林栖远远看着,无意识地捏紧手指,同时听到脚步声响,祈越起身,到他旁边的书架上拿了本书。
林栖还是没能确定这到底是谁,忍不住盯着对方手看,如果是祈越,拿到书的时候会先拎着书脊轻晃一下,仿佛书页里夹了许多灰,不晃一下会被呛死。
他看到那只手拎着书脊,用它敲了一下墙面,和平时动作不一样,但似乎也是要抖落看不见的灰尘。
是祈越吗?
林栖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呲”的一声,冷柜后方线路爆出火花,顶灯闪了一下,熄灭。
断电了。
教室陷入一片黑暗,祈越也从林栖眼中消失,几乎同时,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件事和“祈越”有关。
场面有些混乱,野峰拍手大笑,“看来你们造院还真用不起这么大的冰箱。”
许慎行叫人检修线路,顺便嘱咐林栖先回去,有事明天再说。
离开教室,两人都没说话,一直走出造院大门,步入一段平时没人走的小路,林栖才借着路灯,仔细看了旁边一眼。
他终于确定,身边这个不是祈越。
那双眼睛里有岁月和距离。
林栖在路灯下停住脚步,“请问……”
对方没等他把问题问完,“上次说好的,今天会过来打扰。”
“嗯,您好。”林栖略一犹豫,还是问了出来,“您知道教室为什么会断电吗?”
“知道。”对方坦然回答,同时继续往前走,“不好意思,恐怕还要断电几天。”
林栖也跟着往前走,主动退了一点距离,不影响说话,但互相看不见表情。
片刻,他道:“我能问下为什么吗?”
“因为雪人怕冷。”对方答得简单直接。
因为雪人怕冷?
林栖忍不住问:“雪人为什么会怕冷?”
两人之间曾经有过几乎一样的对话,只不过问答双方换了位置。
——岐岄第一次见到雪人时,它还没有桌子腿高,相当于四五岁的人类幼崽。
林叙没有明确说过为什么要把造物做成这个尺寸,可能是因为,制作它时,他自己也只有五岁。
也一样没有桌子腿高。
雪人是他的第一件造物。
岐岄第一次见到雪人,是在去学塾的那年秋天。
天气冷得毫无预兆,下第一场雪时,全镇的壁炉都还没清理。
入夜,整个学塾只有一处壁炉有火。
雪的味道钻进窗缝,和松烟的味道泾渭分明。
岐岄坐在窗边看书。
雪人像一个半夜溜下床的孩子,身上裹着小毛毯,头上戴着绒线帽,走路时有声音,像捏雪团咯吱作响。
它似乎走路不会绕弯,直接钻过桌底,往壁炉前面一站。
岐岄只看它一眼就继续看书。
没过多久,林叙掂着脚尖摸到壁炉前面,往雪人旁边一蹲,对着炉火烤了烤手。
他是来抓雪人回去的,结果自己反而烤了二十分钟。
“走了走了。”林叙自己催着自己,一把抱起雪人,打算原样溜回寝室,蹲得腿麻,起身时有点打晃,终于发现了屋里还有个人。
他显然没想到这里还有别人,转身时明显一愣,看岐岄的表情仿佛踩到老鼠夹子。
学塾对14岁以下的孩子有宵禁,11点熄灯之后不能擅自出屋。
而在场的两个人都只有12岁。
林叙没穿鞋,光脚踩着地板,显然是偷偷溜出来的。
岐岄也没好多少。
壁炉是他擅自点的,明晃晃的证据摆在这里,如果被发现了又要受罚。
空气尴尬地静了片刻。
林叙开口:“你就当没看见。”
岐岄手上翻书,“跟我没关系。”
林叙站着没走,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岐岄:“放心,我没那么闲。”
林叙已经准备走了,却又折回来,“可是你看着还挺闲的。”
点着壁炉坐在这里,简直就是等着老师来抓。
林叙说岐岄很闲,于是岐岄真的多管闲事地问了一句,“你手里抱了一坨什么?”
“雪人。”
“雪人还会烤火?”
“嗯,它怕冷。”
林叙说完要走,但刚踮起脚尖,就听岐岄凉冰冰地来了一句,“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下次废话别那么多。”
巡夜老师过来,把两人一起关了禁闭。
后来又有一年下雪很早,岐岄问林叙:“你那个雪人为什么会怕冷?”
林叙答得理所当然,“身上都是雪,能不冷吗?”
岐岄提醒:“它就是用雪做的。”
“那也冷啊。”
“所以你是想说,感受和身份无关?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影响你的真实感受?”
“你是不是考试考上瘾了?没有,我就是单纯觉得它冷。”
那时他们十四岁,已经一起被关过几次禁闭,如果林叙胡扯,岐岄完全能看出来。
当时的林叙不算说谎,但也没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