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岄笑了。
那是一个林栖看不懂的笑。
岐岄单手背在身后,掌心有血色浮现,似有无形刻刀雕琢皮肉,一道道血痕连缀成极复杂的咒文,又在完成的一瞬间短暂隐去。
他将书放回原位,指腹轻触,一道隔音屏障悄然展开,书架阴影错落,静得呼吸可闻。
他向林栖走近一步。
“帮我?你确定吗?”
林栖还来不及回答,手腕就被对方抓住,手里的书也应声落地。
林栖一僵,本能抽了下手,却被抓得更紧。
岐岄掌心咒文重新浮现,视线下压,锁在林栖眉眼之间,“再想想,给你三秒时间。三、二——”
周围太静,衬得少年声音极轻,却透出难以形容的危险,林栖背上起了一层颤栗,笨拙后退两步,几乎撞到书架,却又被对方一把拉回身前。
眼前光线骤然变暗,只有一双红瞳灼目,林栖呼吸一窒,听到熟悉的少年嗓音低低落下,“别乱动,还没数完。”
心跳莫名失速,林栖有些慌不择言,“一!数完了,放手!”
少年嗓音平静:“嗯,是数完了,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林栖忽然一阵烦躁,抿住嘴唇,只用力挣脱,手腕却陷得更深,皮肤传来触感滚烫,像锁着焚烧过的镣铐。
“还没想好?那再给你三秒时间。”
林栖气恼抬头,却忽然顿住,看出对方脸色不对,在平静调侃的语气下,嘴唇白得像纸。
不对。
有哪里不对……
林栖心脏一沉,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红色……
满眼都是红色。
手腕周围红线浮起,像一群被惊扰的蛇,躁动盘绕,同时缠住他的手腕和紧扣其上的苍白指节。
几乎同时,他感到手上力道再次收紧,重得让他无法思考。身体被带着向前,距离太窄,看不清手上的情况。
对方在掩饰什么。
林栖挣脱不开,但还是用力抬起手腕,被遮住的灯光重新落下。
他看到了血。
对方指缝中全都是血。
“松手……”林栖声音有些不稳。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本能知道事情不对。
岐岄没说话,手指骨节绷成白色,皮肤迅速向上撕裂,连手背也像被利刃剖开,迸出一片鲜红。
好疼……
林栖像被刺到一样闭了下眼。
你在做什么?
松手……
鲜红血珠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林栖耳边嗡的一声,脱口叫道:“岐岄!松手!”
岐岄指尖一颤,身体本能一瞬越过理智,他怔然抬头,同时像被某种无形力道撞开,猛地向后退了几步,闷咳一声,低头时有黑血从唇角渗出,指间皮肤悉数撕裂,一直蔓延到手腕末端。
如果再晚一秒,连骨骼也会折得粉碎。
岐岄撑着书架站稳。
他知道,林栖叫的是祈越,不是他,但还是忍不住,朝林栖多看一眼。
只一眼就收回视线。
掌心里的咒文连同皮肤一起粉碎,只剩血肉模糊。
他屈指抹掉唇边血迹,又隐去手上的反噬痕迹。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保护咒,用来替换林栖身上那个。
被保护的一方不会受伤。
但他没能成功。
为什么?
就因为这副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呼吸沉淀下来,他重新看向林栖。想顺着之前的话,说一句看来你还没有想好,却见林栖僵在原地,手腕染血,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在害怕。
自己好像真的吓到他了。
岐岄反射似的抬了下手,想帮他擦掉手上的血,却反而退了半步。
“不用帮忙,如果你想让我走,我现在就可以走。”
林栖似乎说了什么,但他没听见。
也不敢再听。
隔音屏障散开,窗外风声呼啸。
荒原深处。
黑雾淡薄,如一笔墨色悬浮,在旷野划出无形边界,目之所及不见一丝生机。新鲜骨串挂在枝头,撞出风铃般的碎响,陈年旧骨散落河床,如卵石光滑沉寂。
难以名状的巨兽尸骨耸立如山,衬得旁边一道人影单薄似纸。
沉寂不动的雾气似被无形手指搅扰,边缘泛起流云般的纹路,缓慢向内收拢。
黑雾边缘扫过,巨兽尸骨坍塌如山崩。漫天尘埃转瞬被黑雾吞没,重归寂静。
一块喉骨滚落,又悄然陷入泥沼般的雾中。
雾气渐浓,显得人影更加单薄飘忽,似梦境中的鬼魅,披了张风化许久的人皮,一碰就碎。
人们叫他幽冥。
意指诡异、危险、难以名状的恐怖怪物。
怪物缓缓睁开眼睛,抬起一双形状诡异的手——指骨瘦长,乍看像是人手,却更似扭曲的兽爪,覆满鳞片尖刺,骨节间又奓出鸟兽般的黑羽。
黑雾与月光交织如泥沼,怪物身在其中,只能看见面目模糊的侧影。
那侧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如同轻抚灰尘一般,拔掉了手上的鳞片,又折去尖刺,撕开皮肉——
没有喘息,没有嘶吼,这一幕静得诡异,只能听到血液滴落时的轻响,像秋夜一场普通而平静的雨。
剥离掉血肉的骨骼有着近似于人的形状,指骨修长,却又呈现出诡异的红。
他平静地折断手指,一根,两根……又看着它们迅速再生。
指骨折断,生长,一次比一次更接近于人。
他却像等得不耐烦,忽然用力,拗断了整只手骨。
……
图书馆水池前,林栖手指忽然向后一抽,看着自己手腕怔了怔,又把手重新伸到水下,开始清洗。
“这里。”祈越朝他手边一指。
“嗯?”林栖有些走神。
“这里还没洗到。”祈越又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