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依然断电,维修师傅每天来修一趟,每次都是自信满满地来,骂骂咧咧地走,搞不懂为什么死活都修不好。
晚上,火光暂且替代灯光。
林栖坐在火炉旁边查找修复材料。
可能外面太冷,雪人一边烤火,一边又往前挪了挪,对它来说,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身体实在太大。
只听“砰”的一声,火炉翻倒,烧红的木头滚了满地。
雪人似乎知道自己闯祸,想站起来,但只抬了一下身子就又蹲下去,像是怕再撞到什么,原地缩成一团。
林栖能看出它在用力,仿佛一棵白萝卜想把自己种进地里,但效果有限,不管怎么努力,还是巨大一只。
烧过的木头掉在地上,顶端还带着一撮火苗,雪人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那撮火苗。
当火苗熄灭,只剩一道白烟,它就又望着那道白烟。
林栖和祈越一起,把地面收拾整齐,重新支起炉火,蹲在旁边问它:“够暖和吗?”
雪人没回答,只是认真烤火。
林栖多加了几块木头,又想,只烤正面够吗?
烤鸡翅都要中途翻面,不然正面糊了,背面还没有熟……
他提着应急灯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毯子,踮脚绕后,给雪人盖好,又在它背上拍了两下。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林栖自己都没留意,雪人却反应很大。
它忽然起身,走向林栖,没两步,身上的绳子就被拉紧,背上的毯子也随之落地。
林栖看到,它又耸了耸肩。
耸肩是要烤火。
于是林栖把它引回火炉旁边。
雪人看着他,左右磨蹭片刻,似乎还想过来,隔了好一会儿才又蹲下去,继续烤火。
林栖在旁边看着,忽然想,不对,耸肩不是烤火,耸肩只是抬手。
蹲下的时候抬手可以烤火。
那站着的时候呢?
它抬手想做什么?
林栖想着,模仿它的动作,耸了耸肩,把自己当成雪人,假装身体笨重,缓缓迈步,一点一点往前走。
雪人总是撞人,于是他也给自己找了个目标,走向祈越。
祈越配合地站着没动。
在只剩一两步的时候,林栖又耸了一下肩膀,这个动作会带着两手自然向上抬起,他注意力都在自己手上,正比划着,就见祈越脸上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窗户能当镜子,林栖朝旁边看了一眼,顿时一愣。
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好像是他要去抱祈越。
林栖缩手,立刻解释:“不是的,我在模仿雪人,它刚刚就是这样,所以我就想,试一下,就是……”
“哦。”祈越开口,“那你试完了吗?”
林栖舌头打结,“差,差不多……”
“那我也试一下,是这样吗?”祈越先后退几步,而后径直走到林栖面前,抬手,不过这次动作没停,手臂抬起之后继续向前,就这样越过肩膀,停在背后,悬空抱住林栖。
林栖愣住了。
后背是僵的,肩膀是僵的,连手指都动弹不了。
祈越问:“这样对吗?”
林栖:“……啊?”
祈越看着自己悬空的手腕,手臂向内一收,真的抱住了林栖后背,又问:“那这样呢?”
林栖没发出一丝声音,这次连呼吸都僵住了。
祈越也像动作卡顿,本来应该“试一下”就松手,却保持这个姿势,停了两秒。
屋里只有一个火堆,又被大雪人挡了一半,光线昏暗且摇晃。
所以林栖没看到,祈越在松手时,脸上表情其实比他更僵。
他也没注意到,屋里静得异常。如果在平时,祈越一定会说点什么打破沉默,这会儿却像成了哑巴。
火里的木头炸了一下,像给空气里撒了什么特效解咒药,同时解了两个人身上的咒。
林栖走到火堆旁边,蹲下,和大雪人一起烤火。
祈越缓缓挪动视线,看向林栖。
火堆旁边,两个影子一大一小,体型差异巨大,蹲下的样子却简直一模一样。
祈越一瞬想笑,唇角一抬却又僵住,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视线不敢多做停留,只一眼就把手放下,像平常一样,垂在身侧。
手却不像是原装的,像把真的弄丢之后,随便挂了一只假的替代,怎么都放不服帖。
祈越暂且不去管它,努力找回声音,在说话之前,把每个字都在心里熨烫一遍,确保字句平整,没有任何褶皱引人误会,“现在试完了,有结果吗?”
几步之遥却像隔着时差,林栖慢了几秒才“嗯”了一声,身子不动,只把头扭转一点角度看他。
火光橙红,睫影下方是一双小动物似的眼睛——透亮的,好奇的,又带着一点忐忑。
祈越愈发觉得双手无处可放。
他拿起一本书,无意义地捧在手里,甚至没有翻开。
“我觉得……”林栖像是捧着一盒热牛奶,先把声音撕开一点小口,让热气冒出来,然后才慢慢把剩下的话往外倒。
声音配合动作,他先举拳,然后才探出一根手指,蜗牛触角一样指向雪人,动作比平时更显笨拙,仿佛身体不是他自己的,用着很不熟练。
“……我觉得,它其实不是想撞别人,只是走太近了,离那么近,又抬手,就像刚刚那样,不是撞人……”他像是说得缺氧,缓了口气,问,“你觉得呢?”
祈越没回答,不知道是不同意,还是没想好。
林栖坚持着等了两三秒钟,终于忍无可忍地低下头,盯住自己的脚。
祈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伸手到火边去烤。
这次林栖没有抬头看他。
火焰中传出细碎声响,祈越平静开口,“雪人怕冷,但取暖的方式不止烤火一种,抱着一个大活人也很暖和。你身上就挺暖的。”
“唔……是吗?”林栖动作一板一眼,确认似的在自己身上摸了几下,“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在烤火。”
祈越:“嗯,没白烤。”
“……”林栖看着火堆,觉得自己必须再说点什么,于是道,“你身上就不太暖和,挺凉的。”
祈越不看旁边,坐姿紧绷,目光深敛,只有声音轻松,“那我现在烤烤,等烤热了你再试试?”
“……不用了谢谢。”林栖立刻摆手,“试一次就够了。”
祈越看着火堆分析:“照这样看,雪人是想抱住别人,但它没手,做不了这个动作,正面走过去只会把人撞翻。”
林栖也看着火堆点头:“嗯,好像是这样。”
两人继续讨论,都表现得很轻松,像平常一样,甚至过于轻松,居然没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叶寻探头进来:“怎么样?有进展吗?”
红色风衣异常扎眼,两人同时一僵。
轻松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