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点头,平静叙述,“红线平时只是缠着不动,但如果我受伤,它们就会开始缝补伤口……”
缝补……伤口。
真的是禁咒“深红”。
岐岄难耐地闭了一下眼睛。
他以前一直不懂,这个禁咒为什么会被叫做“深红”。
现在他知道了。
禁咒考验施咒者,每杀死一次,就会留下某种“标记”,而这不单是记号而已,也是咒术完成后的起效方式。
所谓“不死禁咒”,不是真的保护施咒者避免死亡,而是即使经历毁灭,也能将人重新拼凑完整。
拼凑完整……
岐岄指尖一瞬剜进皮肉,掌心渗出血滴,声音滞涩至极,像要用尽力气才能说出完整的字,“……多少,有多少?”
林栖仰头看他,眼神依然失焦,“多少什么?”
“红线,有多少?”
“不知道……”
“几十?几百?”
……还是成千上万?
林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怪,“不知道,又没数过。”
岐岄:“数给我听,现在就数。”
林栖依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真的开始数数。
“一、二、三……”
岐岄听着,呼吸一次比一次更深更哑。
一旦禁咒开始,“深红”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施咒人,接着将其复活。
人最恐惧死亡的时刻,不在死去的一瞬间,而在复活的那一刻——当死寂的心脏重新跳动,冰冷的身体恢复温度,求生本能会短暂压过一切理智。
而就在这一刻,他又将再度面临死亡。
一次又一次,清醒地经历毁灭和新生,禁咒不会告诉你,哪一次才是终点。
在这漫长的考验中,只要施咒人产生任何一点想放弃的念头,禁咒就会终止,而施咒人也会即刻丧命。
像这样的过程,林叙到底经历了多少次?
“一百……”林栖声音停下,“太多了,数不完。”
清澈的男孩儿嗓音于空寂中带出一点回响,岐岄被声音环绕,却如坠深寒,不愿多想一分,但那些念头却裹着血腥在他心里冲撞。
他一直想知道,林叙是怎么活下来的。作为被整个世界审判的罪人,众矢之的,独自一人被困火海,根本没有生路。
现在他终于懂了。
是因为“深红”。
其它禁咒或许可以对别人施用,但“深红”不行,除非自愿,否则没人能够承受死亡千百次的考验。
施咒人只能是林叙自己。
这个人,用禁咒,先杀了自己一百次、一千次,然后才活了下来。
现在的每一根红线,都是曾经的一次死不悔改。
而“不死禁咒”从来就不是什么救赎,死亡是所有人都要走向的终点,也是所有人终将获得的解脱。
限制酷刑的,并非人类想象力的极限,而是人体承受力的上限。
哪怕剖肉剔骨,从三千刀精进到六千刀,给人续命,让折磨从几天延长到几年,也总有极限。
但在“深红”面前,这个终点不存在了。
在一个不会死的人身上,折磨可以没有尽头。
活着两百年,也可能是一场长达两百年的凌迟。
“林叙,你疯了吗?”
岐岄声音透出血腥,手背骨节惨白,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像要自己把自己捏碎。
林栖仰头看他,目光如平静湖面倒映人影,手指却又动了动,微微向前探着,像要摸索什么。
岐岄低头靠近,像一只腐坏已久的木偶,呼吸嘶哑怪异,每一点动作都显得生涩凝滞。
他将手探向林栖,手指似被无形吊线扯拽,卡顿地向上抬起。
食指就快碰到林栖面颊,却在一线之隔顿住。
指尖一瞬变得猩红。
衣袖下方涌出漆黑鳞片,虫群一般,密密麻麻向下蔓延,骨骼穿出尖刺,皮肉破开,血液顺手腕凝成浓稠黑雾。
上一秒还是修长干净的人手,下一秒就扭曲变形,似漆黑兽爪悬在林栖脸侧。
只要再近一分,就能将他撕碎。
林栖毫无所觉,眼中映出一片微光——从屋顶到墙壁,层层咒文乍现,如巨网压下。黑雾蛰伏于地,却未消失,反而沿地面向外铺展。
凝滞般的安静中,林栖忽然开口:“你还有问题吗?”
岐岄艰涩地转了一下视线,自喉骨中挤出两个字,“没有。”
林栖静了静,忽然又问:“那我以前认识你吗?”
岐岄怔住,手臂像被折断一般垂落,一滴血顺指尖坠地,发出比心跳更微弱的一声低响。
“认识。”
——极轻的两个字,刚一出口就被风声吞没。
黑雾一瞬暴涨。
室内空气像被抽空,整个房间猛地一震。
预设好的十二层咒文交错绽开,亮得刺眼,下一秒却又被吞入黑暗。
黑雾如一双狰狞的手,自地面向上穿出,疯魔一般,将咒文撕成碎片。
空气激荡,所有玻璃同时炸开。
一双漆黑变形的手臂忽然按住墙面,撑在林栖脸侧,用整个身体支起一点空间,将他圈在其中。
单薄人影投落,在林栖眼中映出一片晦暗。
接着又有微芒如星光升起,一道保护咒在他眼前无声展开。
黑雾嘶吼,其中似有无数双手,地狱中恶鬼一般,向外攀抓撕扯。
岐岄背后现出一道裂痕,肩胛裸露,鲜血淋漓,落在哪里,哪里就滋长出更深更浓的雾,催生出道道鬼影。
整个空间暗得密不透风。
目所能及,一切都被黑雾吞噬,包括岐岄自己。
面具似蜡像融化,露出下方一张更加模糊的脸。
接着,这张脸也被浸染腐蚀,皮肉剥落,现出森然枯骨,一双眼眶空洞无物,静默朝向前方。
撕扯中,整张人皮自颈骨剥下,肋骨嶙峋如牢笼,囚着一颗心脏挣扎跳动。
诡异一幕在林栖眼中无声放映。
当黑雾短暂褪去,白骨又在几息之间生出皮肉,如死灰中重又燃起灼红的火。
冷白皮肤似一层清霜凝结于血肉表面,沿清瘦骨线勾勒眉眼轮廓,睫影低垂,长发滑落,阴影中缓缓睁开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一副绝好皮相,足以蛊惑人心。
但这张脸却似一个无法见光的秘密,只清晰完好地出现片刻,就又变得诡异模糊。
像过往无数次那样,侵蚀自颈间滋生,尖刺凸起,脊骨裸露——那张人皮如同在用一张单薄苍白的纸,去糊一副烧红的灯笼骨架,不管尝试几次,终究难以附着。
怪物就是怪物,总要现出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