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天花板上，浮光流动逐渐频繁，似缺氧时，人会本能加快呼吸。

时间不多了。

林栖还在说着有关雪人的事，仔细到几乎啰嗦，从郑圆的冰沙到他自己找的修复资料。

岐岄没有打断。

终于，林栖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空罐子一样站在原地，安静下来，忽然觉得手脚无处可放。

于是再次打破沉默，补上一句：“你还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岐岄从远处收回目光，悬停在林栖肩头，“不如你把雪人偷出来，我帮你修。”

他显然只是说笑，林栖却认真盯着他看，似乎真的在思考这样做的可能性。

窗外阳光斜照，草木气息浓郁如脂，像能透过墙壁渗入房间。

没时间了。

岐岄抬手关窗，随着他的动作，林栖身后房门也无声关闭，似巨兽合上眼帘，一线天光从门缝悄然消失，几扇木门连缀成一面完整的墙。

林栖似乎感觉到了异样，正要回头去看，岐岄就叫了一声：“林栖。”

声音很轻，却似能够捆缚人心，林栖顿住动作，视线不受控制地转向窗边。

窗外浓雾弥散，浑浊白光衬出单薄人影。

林栖眼中似有浮云遮蔽，于清澈中投下一片暗影，瞳孔微微散开，视线如被剪断一般失去焦点。

他望着岐岄，却视而不见，任凭人影从几米之遥走到近在咫尺。

岐岄身影倒映在他眼中，似浮光偶然掠过平静湖面，靠近他，但又与他无关。

咒术“遮云”，是所有催眠咒中最温和的一种。

岐岄俯身，掌心向上，缓缓抬起，像要接住冬夜落下的第一片雪，将林栖左手托于自己掌心。

林栖处在一种半梦状态，但手指还是动了动，不像瑟缩躲闪，反而像是试探着，要寻找什么。

“别怕。”岐岄动作更轻，指尖向内收拢，却隔着一点距离，没碰到林栖手指，“你睡一会儿，等醒了我就送你出去。”

只要林叙活着，其它一切都不重要。

林叙希望他是谁，他就可以是谁，需要他在什么距离，他就会在什么距离，但是在那之前，必须保证林叙安全。

掌心咒文雕琢，一笔一划，消磨着最后一点相处时间。

微光在岐岄掌心浮现同时，也拓印在林栖手背。当最后一笔完成，咒文连成一体，由暗淡红色转为澄澈金色。

岐岄收拢指尖，眸光低垂，无声念诵古老咒文。

替换保护咒需要两到三秒时间，但仅一秒，咒文上的金芒就如腐蚀一般褪成锈色。

一道刺目红光绽开。

岐岄眸色一凝，瞬间握紧林栖。

那一道红光极为艳丽，如万千刀刃上血光凝成一点，悍然向外炸开，一瞬就将岐岄手骨穿透。

手腕应声折断，垂落向下，猩红指骨却死灰复燃一般向上抬起。

一道防护咒瞬息展开。

下一秒，鲜血四溅。

林栖瞳中映出猩红如烟花绽放，身上却没被沾染分毫。

反噬汹涌而至，硬生生将血肉剖成白骨。

地上，猩红血滴烧焦一般转为黑色，滋生出浓稠的雾，似幽沼中伸出一只嶙峋的手，朝在场除岐岄外唯一的活物——林栖身上探近。

黑雾只靠近一寸，屋顶就有咒文浮现，无声压下。黑雾瑟缩回去，只剩一点浓黑干涸的血迹。

岐岄手上传出一声摩擦声响，折断的腕骨恢复原状，骨骼由白转红，筋膜覆盖，皮肉滋长，以肉眼可见的诡异速度恢复原状。

皮肉完整时，侵蚀再次如影而至，又被那道金纹挡住，不甘地蛰伏下去。

岐岄只是看着林栖，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

替换没能成功。

且这次反噬比上次更加强烈。

作为咒师，他能感到一种不可抗力，如同正面冲撞“法则”，不止这一次，哪怕再试一百次，也绝不可能成功。

咒术分等级序列，低序列无法覆盖高序列，这是常识。

但他用的已经是序列八的“原始咒”，再往上只有序列九。

而序列九，全是……禁咒。

所以，林栖身上的，并不是普通保护咒，而是某种禁咒。

为什么？

是谁对他用了禁咒？

序列九的禁咒只有七个，对外严格保密，除了几个咒术世家，普通咒师根本接触不到，即使偶然听说，也只知道编号，从07到01，无法借此想象具体内容。

林栖身上会是这其中的哪个？

在序列九，禁咒危险程度随编号逐级递增，其中最危险的是编号01。

岐岄指节猝然绷紧，手腕金纹受到刺激一般变亮，延伸出荆棘状的尖刺，深深透入皮肉，他却毫无所觉。

序列九，编号01……

记忆一瞬回到两百年前，他捧着一本古书，对林叙说：“像这种咒，根本就没必要禁。”

画面斑驳，耳边吹过夏日午后滚烫的风。

林叙嘴里咯吱作响，嚼着冰块问他：“什么咒？”

“一个听起来很诱人的咒，但也只是听着诱人，根本完成不了。”

“那干嘛还禁？”

“防止有人找死。”

他当时只有16岁，闲着无聊，就跟林叙详细说了这世上最危险的一个禁咒。

林叙听完直接把书抽走，“没收了，防止你也找死。”

那是很薄的一本书，黑色封皮古旧，扉页用红墨水写着一行字——不死者当与死神共舞。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咒，简单到不可思议，只要识字，任何人都可以使用。

——序列九，编号01，禁咒“深红”。

又名“不死禁咒”。

然而这个看似简单的咒，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在你真正达成不死之前，禁咒本身会先杀你几十次，上百次……

没有人能承受得住。

根本就完成不了……

但林叙还活着，跨越两百年的时间，此刻就在他眼前。

岐岄手指抑制不住发抖，声音也有些干哑。

“林栖，你知道禁咒‘深红’么？”

林栖处在催眠状态，反应比平时更慢，闻言缓缓转动视线，辨着方向朝他看来，懵懂摇头。

原来他不知道……

是的，他不记得，他身上的咒也不可能是“深红”，这人一向对什么都很随意，能偷懒就偷懒，又很贪睡，根本就不可能对自己用这种咒。

岐岄稍稍稳住心绪，“那你身上有什么特殊记号么？任何不寻常的，突兀的……”

这次他还没说完，林栖就点了点头。

“是什么？”

“线。”林栖回答时，摸了一下自己手腕，“红色的线”

岐岄眸光凝住，刚建起的心理防线被几个字轻松冲垮，“什么样的红线？在你手上？”

林栖回答：“很细的红线，但比缝衣线粗一点，不止手上，身上也有，缠满了，到处都是。”

岐岄背脊僵直，像是也被那些红线绑住，静了一秒才再发出声音，“继续，把你所知道的，有关红线的一切，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