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没风,草木气息如熏蒸过,浓烈,馥郁,叶尖绿色渗透出来,在地表浸润出某种实质。
在这方空间,说话声也有不一样的质感,字里行间缠着水汽凝成的雾。
店主语速很慢,“我以为,把自己收拾整齐待客,是一项基本礼仪。”
这等于默认祈越的话,承认他真的戴了面具。
但是面具在哪?
林栖再次朝他打量。
可能他的目光过于明显,对方偏转视线,朝他看了过来,“你在找面具么?”
说着,他抬手扣住自己下颌,拇指掐着浅浅一层皮肉,示意般推了推。这人本就极瘦,下颌线随动作绷紧,露出更分明的骨骼轮廓。
皮肤上没有任何衔接痕迹。
就算真有面具,也不是“戴”在脸上,而是“长”在脸上。
店主又问一句:“找到了么?”
林栖摇头。
对方眼中带着一点疏远的笑,目光并未落在实处,“你该知道,这里是外城区。”
外城区……林栖脑中晃过路上那些行人,外城区的标准是——侵蚀程度二级到三级之间。
在这里,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大面积的侵蚀痕迹。
所以店主身上也有。
可能就在脸上。
所以他才要戴“面具”。
才说要收拾整齐待客。
林栖忽然想通了店主为什么要“借用”祈越身体,因为二级侵蚀去不了下城区,更进不了校区。
店主转身带路,“你们今天过来,应该是为了修复雪人的事,我给不出具体建议,但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参考。”
祈越依然走在前面,隔在店主和林栖之间,“什么样的参考?”
阳光在石阶折叠收窄。
林栖犹豫一瞬,踏上走廊。
空气骤然变轻,像有无数只手,从脚底把人向上托,林栖重心不稳,本能看向脚下。
同时听店主道:“我也算修复师,也修过一些有年份的造物,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带你去看。”
前一句话还是“你们”,到这里忽然就变成了“你”。
林栖似有所觉,倏然抬头,只看见一道高挑而单薄的背影。
祈越消失了。
走廊也变了样子,前后没有尽头,似一条长桥,空空荡荡。
林栖怔住,身体本能想要后退,又被另一种本能抵住背脊,只能僵立不动。
店主语气依然平和,像一只缓缓落下的手,轻抚空气中的躁动,“不用紧张,我也算是咒师,而咒师的住处,总是不方便给其他咒师参观,只能麻烦他稍等一下。”
他像是怕林栖不信,停步回头,“你好像忘了,祈越先是我的店员,然后才是你的同学,先不说顶级造物有多珍贵,哪怕只是看在作为修复师的价值,我也不会对他怎样。”
顶级造物、修复师,说的都是祈越的“工具”价值。
林栖捏起手指,仰头直视,“你保证吗?保证不会伤害祈越。”
“我保证,等这边忙完,就把他好好的还给你,让他继续陪你一起上学。”
他没说谎。
“祈越”确实很重要。
不因为顶级造物珍贵,也不因为修复师难得。
而因为“祈越”是他的一部分。
作为怪物,在本体状态下,属于人的记忆如同摔碎过又拼凑起的残骸,模糊斑驳有杂色,时间也颠倒混乱。
只有当他短暂借用“祈越”身体,那段记忆才会清晰完整。
——从12岁到19岁。
从被赶出陆家,到在荒丘建起学城。
在过往的漫长时间里,只有借由那段记忆,他才能好好地“见到”林叙。
也只有在借用“祈越”身体时,他才能暂时摆脱怪物本能。
他很清楚,自己不该这样来见林栖。
但保护咒必须替换。
岐岄看着林栖,手指触及掌心,动作极轻,像蛰伏的野兽暂且收拢尖爪。
掌心咒文浮现,无声雕琢,他道:“或者,你想现在就回去也可以。”
林栖静了一秒,“你上次说,对我没有恶意,我相信。这次说不会伤害祈越,我也相信。”
岐岄一笑,眼中的距离感反而更加明显,“今天怎么不说‘您’?才几天,就给自己长辈分了?”
林栖:“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几岁,如果喜欢听‘您’,应该换张更成熟的面具。”
“多谢提醒,我下次会记得多加一点皱纹。”岐岄指尖抵住掌心,保护咒已经蚀刻完成。
他只用稍微触碰林栖,就能开始替换。以本体状态施咒,不用像上次做得那么明显。
“你上次说,和林家是故交?”林栖直入正题。
“我确实这样说过。”
“那我以前认识你吗?”
岐岄手指一瞬捏紧,掌心咒文顷刻褪去,同时,腕骨上有金纹乍现,极细一道,却在皮肤灼出一圈焦痕,深可透骨。
几乎同时,走廊顶端有浮光一闪而逝,悄然抹去刚刚那瞬间的异样。
血腥没有透出一丝一毫。
岐岄垂眸,视线抚过地上人影,缓缓移到林栖身上。衣袖下,腕骨上方,属于怪物的尖刺鳞片如退潮般蛰伏下去。
“你希望我说认识还是不认识?”
林栖一时语塞。
“不好意思,问了一句废话。”岐岄没等林栖回答,“你会这样问,当然是希望我说认识。”
林栖被戳中心思,站姿一瞬收紧,似乎忐忑,眼底却又透出期待。
岐岄看着他道:“也可以。就当家里一直有来往,所以我们从小就见过面,你想认识多久?五年够吗?还是十年?再多就有些难了,十五年前你都还没出生。”
这是句玩笑话,但未免刻薄,拆开来讲,是说林栖想借此攀交情,而他也愿意顺手卖个人情。
林栖的问题已经在心里揉了一周,反复纠结,装进盒子里密封都嫌不够,还要一层层地裹上包装纸。
此刻,层层包裹被拆开成了四个字——人情世故。
他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像被人一把推开,心绪踉跄,应激似的开口:“不用了,谢谢。”
对方语气平和到有些刺耳,“既然不用,还道什么谢。”
林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立刻就走,他咬住牙尖,压下情绪,片刻开口:“刚刚的问题确实有些冒犯,您就当我没问,我今天过来打扰,主要是想请教一下有关雪人的事。”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进屋坐吧。”岐岄话音落地,空荡的走廊侧面悬空出现一道窄门,他抬手推门,“站着说话也不是待客之道。”
林栖看着那只手,忽然顿住目光。
很好看的一只手,修长匀称,干干净净,像能绘出最精细的咒文,也能处理最复杂的修复。
还有……
点燃蜡烛。
敲门。
切开蛋糕。
几幅画面同时重叠,林栖没能看清,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涌了上来。
犹如一团云雾堵在胸口,呼不出,咽不下。
他看向对方背影,指尖无意识地一动。
同时,房门推开。
明亮光线打入眼底,云雾骤散,林栖一瞬清醒。
这是一间书房,不大,却显空旷,敞着窗户,但没有一丝风,满室明亮,却不通透,仿佛沉在看不见的水底。
林栖缓缓呼了口气,胸口依然发闷,“谢谢你告诉我雪人怕冷。我和祈越试了,放上火炉,它会过去烤火,但是还在缩水。”
“哦,是吗,所以烤火没用?”对方随手拉开座椅,“你不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