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小人儿留着没擦。
第二天林鹭跑来参观,说林栖把他腿画短了,要求加长。林栖觉得很合理,拿贴纸剪成长条,在小人儿腿上补了一截,补得和踩高跷一样,瞬间就把旁边那个比成矮子。
林鹭满意了。
为了长出踩高跷一样的长腿,中午多吃了两碗饭加一碗肉,撑得打了一下午嗝,像只脖子挂铃铛的小狗,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哪里。
晚饭后,林栖找机会跟观沄说,造物课要选材料,只能在上城区选,而他听说外城区也有材料店,种类更全,刚好祈越要修雪人,也需要材料,他们可以一起过去看看。
这是为了去见店主找的借口,他特意强调,他和祈越刚好都有需要,可以一起。
观沄听完斟酌片刻,向林栖要来之前给他的那只千纸鹤,在鹤头两侧分别涂了一个黑点。
黑点变成眼睛,观沄把林栖指给它看。千纸鹤盯住林栖,眨眨眼又闭上。
观沄说:“这样它就认得你了,周末我送你们过去,让你们自己逛,等逛完了,就找个店铺待着,吃点东西,到时候把它放了,它会带我过去接你。”
林栖把千纸鹤小心收好。
接下来的一周,修复由郑圆负责,林栖每天过去,都能看到桌上摆着几杯新的“刨冰”。
雪人还在缩水,但郑圆并不在意,说只要找准材料,缩多少都能给它补上。
郑老师每天一杯冰沙,心情很好,主动跟林栖分享心得,说“怕冷”这种设定只是趣味,是为了显示造物师的个性,实际上并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是——材料材料材料。
祖师爷能把雪人做成那么大只,用得一定不是什么稀有材料,说不定就是某种不要钱的东西,只是一般人想不到。
他们要做的,就是比一般人更敢想。
好像很有道理……但是用腐叶土“榨汁”做刨冰是不是也有点太敢想了?
林栖跟着猜谜,找材料,时间过得很快。连着几天,雪人都没打算撞人,可能因为天气冷了,它对烤火兴趣更大,只要火升起来,就在旁边蹲着不动。
看着腿怪酸的……
林栖推了一张桌子,给它当凳子坐。
郑圆每天整点下班,林栖会多待一会儿,给雪人披上毯子再走。
基础课上,卫老师带着全班外出,叶副院长大驾光临,亲自“检查教学进度”,一路上出了几十个谜语让卫老师猜,提前把他一天的“电量”都榨干了,后续几个小时,只要没有学生主动提问,卫老师就抱着水壶发呆。
叶副院长很好心地接过讲解重担,一路说个没完,而实际上——但凡林栖问起哪种材料,他都要先买一份,哪怕林栖不问,只是多看两眼,他也要记下来,等课后去要样品。
这周模拟训练恢复,但安全起见,新生没按院系分组,全部打乱抽签,由老师带着进场,整个过程更像参观。这次怪物形象照搬之前袭击校史馆的那只,当黑色藤蔓混入树林,肉眼根本无法区分,即使有老师从旁指导,学生还是很难完全躲开。
林栖所在那组除了他和祈越,还包括两个画院,三个祈院,一个咒院,四个驯院。
总共十人,出来时,只有他和祈越两人完全没有扣分。
周末,出门前,林栖把千纸鹤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千纸鹤朝他眨眨眼,见没事,就继续打盹。
林栖提前查过地图,名片上的地址离商街不远,附近真的有几家材料商店。观沄把他们送到店铺门口,像说好的一样,不跟着,让他们自己去逛。
剩下的一段距离,两人要先穿过商街,再绕路过去。
商街市集半月一次,今天刚好赶上。
在外城区,这种市集就像在开一场很猎奇的化装舞会,有人头上长着角和尖刺,仿佛顶着头饰。有人脸上覆满鳞片和羽毛,恍如戴着面具。也有真的头饰和面具,用来遮挡侵蚀,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每个人身上都很花哨,每个人看起来都不正常。
外城区要求侵蚀程度三级以下,即未达到“全身侵蚀”,这个标准其实很宽,只要身上保有一块正常皮肤,都不算是全身。
这块仅存的皮肤可能只有硬币大小,熬到最后,很多人身上都会留着这么一块,为图吉利,习惯叫它“金币”。每天见面招呼,除了“早上好”“真巧”“吃了吗”,就是互相问候金币。
这枚“金币”是他们留在学城的最后底线,人们会想尽办法保住,从紧巴巴的生活费里抠出一部分,留给护身符、圣水和各种净化药剂。
这是一项长久开销,好在“金币”不大,一瓶圣水稀释成两三瓶用,再配上劣质但强效的净化剂,总能维持下去。
上城区的人轻易不会到外城区来,尤其学龄少年,更是对这种地方避之不及。
林栖一身干干净净,脸上没有鳞片,颈骨不长尖刺,指甲圆润透明无畸形,又是那种一眼好看的孩子,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拿放大镜都找不出一点瑕疵——这样一个人走在街上,就像一颗煮好的糯米团掉在煤炉渣里,惹眼,且格格不入。
在学校里待久了,很容易忘记,外城区的现状才是生活常态,而且是比较好的常态,再往外走,离开学城范围,还会遇到全身侵蚀——严重畸变——怪物。
商街不长,但林栖每走一步都在被人打量,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但都隔得很远——这里的人未必友好,但会主动和林栖保持距离。
好像很怕碰他一下都要赔得倾家荡产。
林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学校时,他看上去就像所有人一样,干净、正常,但心里清楚,自己是某种异类。而在这里,在这种所有人都不正常的地方,走在“同类”中间,他又成了明晃晃的异类。
路口摊位洒了东西,人群堵着不动,林栖让到墙边,低头看手。
手指上,红线缠得密不透风,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为浓郁的红,像刚吸饱了血。
他扯拽袖子,缩手进去。
丑,不爱看。
眼不见心不烦。
做完这个小动作,一抬眼,就见祈越正盯着他,也不知道心虚什么,林栖立刻把手伸了出来。
像只秋天屯粮的松鼠,刚挖个坑,把核桃埋进去,一转眼发现后面有人,立刻刨坑再挖出来,抱着就跑。
祈越眸光一挑,显然有话要说,林栖立刻在心里打草稿,准备解释刚刚那个动作。
结果,祈越问的是:“如果让你在学城开店,你打算开个什么?”
周围很吵,不太适合闲聊,这个话题也让人摸不着头脑,林栖被问得发懵,脑子里装了太多事——雪人、店主、怪物、红线……一时转不过来,只能像一堵墙,把扔过来的球再反弹回去。
“……不知道,你呢?”
“开个黏土店吧。”
“……啊?”
“卖造物蛋,孵星星,你觉得一颗能卖多少钱?”
“卖……500?”
“那就这么定了,把你放橱窗里,有人点单你就去捏,新鲜的造物蛋,纯手工现场捏制,50万一颗,卖掉一颗,我就分你500。”
“……?”
50万只分500,这是什么黑心奸商土匪强盗。
路口清理干净,人群开始移动,从商街出去,转一个弯,嘈杂就被扫到远处。
闲聊还在继续,从卖造物蛋到卖修复工具,再到去图书馆门口摆摊卖宵夜——快冬天了,应季餐单是热牛奶、红豆沙、烤年糕和丸子汤。
全都热乎乎的,到了下雪天的晚上,一定会很好卖。
学生有折扣,老师没有,许慎行来了要收双倍,因为他一来,肯定要吓跑不少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