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岄眼前蒙着一层极浑浊的红色,像血水一层层沉淀成了泥沼。
陷在其中,一些记忆总是不请自来。
总是同一个声音,永远轻快,永远喋喋不休,说着一些他不想听的话……
“是林叙让我带你出来的,他说什么我都得听,你有意见找他说去。”
“林叙说学城不安全,让你先在这里等他,你就乖乖等着不行吗?我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说话,但你总能听见我说的吧?”
“是真的,林叙死了,我身上的造物印都没了,可是活人都会死啊,总有一天你也会的。”
“你没吃饭吗?你怎么又没吃饭?怪物也要吃饭睡觉的啊,你看人家别的怪物,吃饭多香。”
“你就非得去吗?我已经去找过了,什么都没剩下,你自己想想,什么东西烧一晚上也成灰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反正你不能去,是林叙让我看着你的,你有意见找他说去。”
“晚上好,我今天给林叙挖了个墓,周围种了好多月牙树,还挺好看的,他要是活着肯定喜欢。人死了都是要有墓的,你可以去给他扫墓,人都是这样纪念死者的。”
“你不能去,你会死的,他们在抓你呢,林叙不想让你死,而且你死了,我的任务就完不成了。”
“你真要用木偶啊?但是林叙不想让你用,不然早就拿给你了,还用等到现在吗?其实我也不是很懂,这种‘空白容器’虽然什么都可以放,但是会很疼的,怪物也不能不怕疼吧?你别听小黑胡说,他叛逆期还没过呢,就喜欢和林叙唱反调,林叙要是还活着,肯定不会同意你用。”
“他们给你取了个外号,叫幽冥,还挺好听,比我强多了,谁愿意叫小红啊?但是林叙死了,也没人能给我改名。”
“我知道你和林叙关系好,就像我跟小白关系也很好,我也找过他。但是已经过去60年了,就算林叙当时没死,现在也快老死了吧?你跟林叙是12岁认识的,到25岁,也才13年,如果你用这60年时间,重新去找朋友,现在不就有……60除以13等于……5,对,不就有5个好朋友了吗?而且现在找也来得及啊,你去找个怪物朋友,13年后不就等于又有一个林叙了吗?26年不就等于两个林叙了吗?”
“人都死了,就算找到骨头又有什么用呢?你跟它说话,它也不会理你,不然我去给你找个骨头,找最光滑最漂亮的,就当它是林叙的还不行吗?”
“好久不见,你还在找林叙啊?”
是,他还在找。
随着这个念头,泥沼开始松动。
深处似有透明气泡浮起,却没散开,反而在他身边聚集。
隔了许久,岐岄才意识到,那是来自肩膀上的一点温度。
他骤然惊醒。
眼前暗影交错,保护咒已经散了,林栖与他近在咫尺,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
岐岄看着林栖,怔然一瞬,深红眸色中泛起极复杂的情绪,如同瞬息间跨越了两百年的时光。
他闭上眼睛,静了一秒,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平复如常。
岐岄视线掠过林栖肩膀,朝向远处,低声开口,喉中艰难挤出一句古老咒文。
以他现在的状态,做不到无声施咒,只能像很久以前那样,将咒文念诵出声。每发出一个音节,锁链就在他喉骨下方收得更紧,到后面,几乎每念一句就要闷咳一声。
正常状态下只用几秒就能完成的简单咒术,这次花了两三分钟。
低哑咒文构筑出一道透明屏障,自岐岄身前浮起微光,像有一只手,以很轻柔的力道,将林栖向后推开。
林栖有所感觉,指尖反射性地收拢,但已经来不及了,在微光的阻隔下,声音气味,连同触感一起消失,他试了几次都触碰不到,只好放下双手。
保护咒推着林栖一点一点后退,当念诵结束,屏障闭合完整,两人已经隔了一段距离。
岐岄这才看向林栖。
林栖微仰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却又带着几分固执朝向岐岄,像是隔着梦境与他对视。
岐岄轻声开口:“别看。”
声音低哑,如耳语一般,穿过屏障,直接响在林栖身旁。
林栖略微偏头,似乎在辨认声音方向,接着像被一双手从上方蒙住眼睛,黑影遮下,画面和声音一同消失,如同陷入无梦深眠。
他在梦中蜷起手指,一点一点收拢,最后紧紧握住手心,像是很想抓住什么。
……许久,当遮挡消失,视野恢复,林栖眼中映出一片明亮——午后阳光穿过细瘦窗棱,安静落在地上。
空气极为干净,甚至不见一粒灰尘。
草木气息萦绕四周,浓到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