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景物渐渐恢复如常,深秋萧瑟,草木枯黄。
接下来的状况有些混乱——观沄的担心、凌壑的询问、祈越的沉默,还有巡防小队的突然到场。
白雾能在一瞬间覆盖整条街道,又在眨眼间消失无踪——这种“天象级”的咒术,一旦出现,势必引起骚动,何况巡查小队就在外面,十几个队员亲身经历了全程。
那感觉无异于溺水后终于回到岸上。
小队分散搜寻,见院子有人,就进来核实状况,带队组长直说怀疑附近有怪物,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什么不干净的。
凌壑:“不干净的没看见,特别干净、眉清目秀的那种倒是见到一个。”
组长显然被之前的白雾吓到了,还在应激状态,一点就炸,“我知道您是学城老师,但也不要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几万的污染值,等怪物真的出来,谁也跑不了!整个城区都得封锁,就算您是学城老师,也一样跑不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重新说。”凌壑举手投降,“真没看见。不过你说的污染值是怎么回事?你这机器上不是才60吗?”
“数值当然会变,不然怎么找到怪物?”组长反驳一句,又想起队长交代过,今天的事不能乱说,否则引起恐慌就麻烦了。
他含混道:“现在情况还不确定,但谨慎一点总没有错。还有,这两位是您的学生吗?按规定,我得做下登记——姓名年龄住址院系。如果在高危区域发现在读学生,一旦确认接触就要隔离,即使没有接触,也要当成高危情况处理,必须报到学校。”
林栖还是第一次听说,只是出现在某一区域也算高危,凌壑却习以为常,登记时,又拉着组长聊了一堆。
等人离开,他朝观沄挤了挤眼:“污染值几万的大怪物啊~你见过没?”
观沄似乎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朝走廊看了一眼。
凌壑又看向林栖,一副在讲鬼故事的语气,“上次校史馆的大树藤,还记得吧?我去看过报告,污染值评定还不到一千,数值过万的怪物,至少等于十个大树藤,能把整条街都挤满,而且我听巡查队的意思,这个怪物很可能就在附近……你怕不怕?要不要爸爸背你回去?”
观沄支起手肘,把凌壑推开,俯身道:“回家吧,今天累了,回去早点睡觉。”
说完,他拉起林栖的手,带着他往外走。
观沄平时很少会拉林栖的手,这个动作有很强的保护意味,显得林栖像个五六岁的孩子。林栖余光瞥见祈越在看自己,多少有些别扭,但观沄的掌心很暖,手指上有常年书写磨出来的薄茧,带着洗不掉的松墨香,让人安心。
林栖知道观沄为什么会有这个动作,因为那些白雾是当着观沄的面把他隔离开的。
观沄当时一定很担心。
如果他真的被店主带走,观沄也一定会到处找他。
观沄本来就在找人,现在又要多找一个。
观沄一直没明说,但林栖能从平时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大概轮廓。在他刚来这边的时候,观沄给他讲过一个有关小狐狸的故事,提到过一只很特别的小狐狸。
那个小狐狸是观沄朋友,也是林家人,已经失踪很多年了,观沄一直都在找他。
林栖知道,观沄每天睡前都会画一张人物速写,画的也是这个人。
观沄每次画完,都会把画纸拿掉,单独存放起来,不回头看。林栖没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猜想,画画是为了记住这个人的样子,每次画的时候,都只以记忆里的人为标准,如果看了前面画的,反而会被干扰。
林家人身上有某种诅咒,不止更容易被侵蚀,变成怪物,还可能会在某天突然消失。
那些消失的林家人,也被像店主这样的人带走了吗?
他们现在在荒原吗?
变成怪物了吗?
或许……店主其实也是林家人吗?
回去的路上,林栖和祈越坐在车子后排,一路上祈越都没主动跟他说话。林栖知道祈越只是不想当着观沄的面说,所以也没找他说话。
平时,两人即使并排坐着,中间也会留着一点距离,不会互相碰到。但这次,车子开到一半时,祈越居然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这一下午经历太多,林栖也有些犯困,又很习惯祈越在他身边,虽然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但还是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管是祈越靠在他身上,还是祈越睡着了,都很让人惊讶。
林栖不敢动,僵硬地坐了一会儿,小心翼翼低头去看,又探手在祈越面前晃晃,反复几次之后,才确定,这个人是真的睡着了。
祈越平时晚上都很少睡觉,现在却能在路上睡着,是真的很累了吧?
路上颠簸,车子晃了一下,祈越忽然睁开眼,目光中有本能的警觉,但看到林栖,他又放松下来,再次陷入沉睡。
林栖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试着放松身体,不让自己那么僵硬,至少不让肩膀用力顶着,像要把人推开似的。
等终于放松下来,他也跟着一起睡着了。
后座上,两人先是肩并肩挨在一起,睡了一会儿,林栖重心下滑,从被祈越靠着肩膀,变成靠在祈越肩上。
他姿势十分放松,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经习惯了这样。
就这么颠簸着,林栖居然睡得很沉,还做了梦。
他梦到一座很繁复的老宅,大大小小的院落套在一起,从里到外,每间屋前都竖着不同尺寸的立柱。柱子上全都是字,篆刻精美繁复,只要无事可做,他就会对着柱子念诵那些文字。
可能因为是做梦,他明明看不懂,却可以念,声音是很稚嫩的童声。
梦里的剧情很枯燥,除了睡觉吃饭,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上课,上不同的课,他听不懂,但总能在老师点到他的时候,把问题答对。
其实他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每次回答完,老师总会朝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所以大概是对的。
宅子里有很多和他差不多的孩子,虽然课程安排很满,但那些孩子总能找到机会去玩。
只有他不玩,就算被强行拉去参与游戏,他也心不在焉,只会望着立柱,背诵那些很复杂的文字。
某天老师留下作业,说:“这次给你三天时间。”
他难得反驳:“三天太短了,我背不好。”
老师微笑慈和,蹲下来,与他视线齐平,“对别人可能太短,但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三天之后,就是你的生日,你五岁了,父母会来给你过生日,到时候,如果你能把这本书背出来,他们一定会为你骄傲,非常骄傲。”
于是从这天起,他就没再睡觉,硬是在三天内背完了全篇的元素感应。
生日当天,他发烧了,要忌口,没吃到自己的生日蛋糕。
别的孩子围坐一圈,热闹庆祝,而他只是捧着一碗苦药,看他们把一整个蛋糕分完。
那篇元素感应他没背好,当着父母的面,错了三个字。
如果在普通人家,像这种动辄几万字的理论,错几个字当然不算什么,但咒术是不允许出错的。
晚上,他烧得厉害,睡不安稳,迷迷糊糊还在背书。第二天,老师给他放假,让他好好休息,而他坐在床上默写,熬着一天没吃饭,高烧不退,连老师都像怕了,在床边盯着让他睡觉。
老师不知道的是,即使闭着眼睛,他还是可以在心里背书。
梦到这里,林栖也跟着烧得昏昏沉沉,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在心里念叨,好难受,别背了,你快睡吧……但背书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那个声音很稚嫩,很微弱,背得十分吃力,经常在中途停顿下来,有时候会停顿许久,但不管多久,总会继续下去,直到背完为止。
等烧退了,那篇元素感应他不止倒背如流,就算默写全文,也能做到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出错。
在默写完第二遍的时候,林栖忽然醒了,意识到只是做梦,他松了口气,接着却觉得哪里不对,他明明已经醒了,但只要闭上眼睛,梦里的画面却还在继续——
那位老师依然面目慈和,跟他说话时,还是会很耐心地蹲下,“虽然你现在背得很好,不,不止很好,是非常好,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但三天时间已经过了。过了就是过了,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说:“我明白,只有按时完成,才有资格继续。”
老师赞许点头,“你能明白就好。”
他又说:“我会在十岁之前,完成所有基础学习。”
这次老师笑了,“也不用提前那么多,标准是十二岁,你能在十一岁之前完成就非常好了。”
他没接这句话,只是问:“如果能在十岁之前完成,我就可以姓陆了么?和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他们一样姓陆?爸爸会教我契术么?会亲自教么?”
老师说:“不用担心,你那么优秀,一定可以。”
到这里,林栖才真的醒了,忽然意识到,他的视角是小时候的祈越,而他看到的这些,不像梦,也不像幻觉。
更像是一段真实记忆。
可他为什么会看到这些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