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对凌壑的调侃毫无反应,只是看向观沄,目光中的审视毫不遮掩。
林栖见状立刻开口:“这是造物店的店主,我来找他请教怎么修复雪人。”
祈越在旁边补充一句,“我找店主切磋咒术。”
凌壑朝祈越身上打量,“怪不得被切成这样。”
观沄向店主道一声打扰,问林栖:“那现在问完了吗?”
林栖还没回答,就听门外一阵嘈杂,脚步伴随人声传来——
“这条街上怎么没人?提前疏散过吗?”
“没有吧?我们是最先到的。”
“35——50——60——还在涨!”
“不会真的有怪物吧?不都说是仪器故障了吗?”
“95了!跳得好快!就在附近!”
“我去申请封锁——”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中断,而是消失。
大雾弥漫。
暗白色调瞬间填满整条街道。
同时清空了声音和画面。
林栖知道,观沄和祈越就在他旁边,但这两人却从他的感官世界里消失了。
身处雾中,他像是被画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暂时和外界一切失去联系,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空白中,眼前渐渐出现一道人影,似墨色从纸的另一面渗透过来,即使离得近了,也只有模糊轮廓。
林栖的手被一片阴影拉住。
隔着布料,依然能清晰触碰到骨骼的质地形状。
他认得这只手。
他亲眼见过。
触感冰凉,但林栖没躲。
只是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其实他觉得对方不会回答,因为一旦回答,就给了他一个机会,说我不想去。
现在最好的方式是,直接带他走,不回答,不商量,不反驳。
“荒原。”对方声音从雾中渗透过来,带着浸透水汽的低沉。
林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观沄说过,荒原属于怪物,人类世界的一切标准在那里都不适用,怪物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那只手上传来一点力道,林栖没抗拒,就这样被他拉着往前走。
“你不怕么?”几步之后,对方问。
“为什么要怕?”林栖反问,“怪物就应该待在荒原。”
那只手上的力道顿了顿,林栖看不清对方,但能感觉到对方在转身看他。
他继续道:“因为我是怪物,所以不能留在学城,你发现了,所以要把我带到荒原,和其它怪物放在一起,不是吗?”
“不是。”对方语气很沉。
“那是什么?”林栖仰头,略一停顿,“还有,你也是怪物吗?”
这次对方没有回答,白雾显得异常沉闷。
林栖:“那我懂了,我之所以会觉得认识你,其实是一种怪物本能。”
“不是。”简单两个字,对方却说得有些艰难,接着又将语气放轻,“你不是怪物。”
林栖低垂眼睫,主动碰了碰手套下的指骨,接着反握住对方掌心,轻声道:“但我们是同类,对吗?所以你才要带我走。”
话还没说完,那只手就挣了一下,接着忽然松开。
这一刻,林栖的感觉出现了某种错位,一时分不清,对方到底是放开了,还是把他抓得更紧。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才确定,它确实空着,而旁边还悬着另一只手的影子——单薄模糊,似乎随时可能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居然伸手过去,再次将它抓住。
一瞬间,手背传来冰凉触感。
接着他才看见一道黑雾从眼前晃过,夹杂在白雾中,像一笔飞溅的浓墨,而尾迹刚好扫在他手背上。
下一秒,手背皮肤撕开一抹血色,红得惊心。
他甚至来不及疼。
只觉得很凉,冰凉透骨。
时间好像变得很慢,眼前画面逐帧跳转,他看到几颗血珠顺着自己手背滴落,看到那只单薄模糊的手猛然抽离,看到黑雾暴涨,金纹闪烁,看到混乱中蜷起一只形状狰狞的兽爪,抖得厉害。
他又看到几根红线从自己手腕垂落在地,尾端盘绕,拢起溅落的血珠,将它们抓回伤处,填补缝合。
到这时,他才感觉到一点迟来的疼。
周围的纯白雾气让林栖觉得无处可藏,就这样半抬着手,怔然看着一切发生。
当疼痛结束,皮肤恢复如初,他才发现对面人影已经变得极为模糊。
他看着那道影子,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空气静得凝滞。
许久,对方开口,嗓音低哑异常,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磋磨出这一点声响,“你走吧,我不是你的同类。”
林栖摸了摸自己手背,问:“那你呢?”
对方没回答,只留下一句——“回去抱抱雪人,已经很久没人抱过它了。”
尾音如灰烬落下,人影和雾气一同消散。
世界重新有了颜色,林栖看到自己其实没走多远,和观沄他们只隔了一段距离。
他成功把自己留下来了,心里却一阵翻搅。
那只狰狞而颤抖的兽爪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说对方是怪物,其实是故意的。
他想,对方先是戴了面具,又用手套遮掩,一定很在意自己的身体状态。
他在揭自己伤疤的同时,也在揭对方伤疤,而对方显然觉得疼了。
所以,他们果然是同类。
在确定的那一刻,林栖心里居然有些快慰,像沉闷焦灼中燃起一把明烈的火,烧得痛快。
可一旦火焰熄灭,余温就变成磋磨般的钝痛。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最后一缕白雾消散。
手上还残留着冰冷的骨骼触感。
对方根本没想伤他。
而他却是真的伤了对方。
这个人以后都不会再来见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