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仲华端坐在矮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早已看不下半字的书,耳力变得格外敏锐,脚步声,说话声,甚至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都能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终于,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高澄走了进来。
他身上衣袍款款,一丝不苟,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无愠怒,也无喜色。
元仲华起身迎上,“夫君,”她唤道,声音不自觉地紧绷,“陈侍中那边……”
“暂且搁下。”高澄打断她的话,走到榻边坐下,解开大氅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
元仲华怔在原地。
她预料了许多种结果。或许陈扶拗不过,含泪应下;或许高澄会因陈扶的不识抬举而震怒,回来发泄;又或许,会有更激烈的冲突……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风过无痕的“搁下”?
陈扶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能让一向心意如铁、说一不二的夫君,如此从善如流?
惊愕如潮水翻涌,瞬间淹过了先前种种揣测,得出了最新的结论:陈扶的手段与分量,恐怕远超自己之前的估量。
“那……陈侍中她……还好么?”
“她很好。”高澄抬眼瞥了她一下,接过侍女奉上的热巾帕,拭了拭手,“此事你不必再管。”
元仲华心头一松,看来陈扶当真无恙。她连忙恭顺应道:“是,妾身明白了。” 想起陈扶那句“前朝的队友”,心中泛起的同舟共济念头,促使她轻声补充道,“反正此事也就俩家之间走动过,并无旁人知晓,于夫君威严丝毫无损……就当不曾提过……”
“知晓了也无所谓。”
高澄将巾帕丢回银盘,靠向身后的锦垫,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某处,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
“反正是迟早的事。”
进入腊月,天光便显得短了。
申时刚过,暮色便如青灰色的薄纱,一层层笼上屋檐。
高澄将一卷劝进仪注的文书批罢,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目光习惯性地向身侧掠去——那里依旧空着,案几光洁,映着逐渐黯淡的窗光,像一只失去瞳仁的眼睛。
心头那萦绕数日、挥之不去的滞闷,又如潮水般悄然漫上,带着丝丝缕缕、说不分明的烦躁。
陈扶那番言辞,字字句句,无可指摘,甚至让他佩服她深谋远虑的政治敏感度。
可那“拒绝”本身,却像一根极细的芒刺,扎在心口最软嫩的肉里。
她为何能那般冷静?那般……公私分明?
仿佛他高澄,真就仅仅是效忠和辅佐的“主公”,而非一个令女子情难自禁的……男人。
王令姝所居的“棠梨院”,与府中他处的雄浑开阔迥异。
甫一踏入月洞门,便觉气息一清。院落不大,却极尽巧思。曲廊萦回,以白粉墙隔出数重景深,墙垣不高,恰好露出远处借景的假山一角。虽是隆冬,墙角却移植了几丛耐寒的翠竹,风过时萧萧瑟瑟,添了几分清冷意境。正屋窗棂糊着素白的高丽纸,映出室内朦胧的灯火,与案头一盆水仙幽幽的剪影。
高澄推开虚掩的房门,王令姝正临窗对着一局残棋,闻声抬头,见是他,忙起身行礼。她今日穿了身天青素罗裙,乌发松绾着,只斜簪一枚白玉梨花簪,清雅得几乎融进身后那幅淡墨山水的小屏风里。
“相国今日得空。”
高澄“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不可否认,王令姝是很美的,美得精致,美得符合一切他对“仕女”的想象。
他走到棋枰前,信手拈起一枚黑子,视线落在她微微低垂的颈项,那线条优美脆弱,引人遐思。
“怎么独自对弈?可是寂寞了?”他开口,语气是惯有的、略带轻佻的关心。
王令姝指尖抚过棋盘上的白玉棋子,轻声答:“习练而已。想着相国若来,或许能赢一局。”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似藏着些许幽怨,“前日家里送来淮南蜜橘,妾留着些,本想等相国尝鲜,谁知放坏了,眼下便没得招待了。”
高澄笑了笑,“令姝有心就好。”他丢了棋子,微微倾身,状似随意道,“你心中……可还觉得,跟着孤是委屈了?”
王令姝身子一僵,轻轻摇头,“相国风姿卓绝,又厚意相待,妾何来委屈?只是……妾只会些吟风弄月的浅薄辞章,于相国大事无益,倒是自惭形秽了。”
这话里隐隐透出一丝酸意,高澄听出来了,被取悦的虚荣淡淡浮起,却又被闪过的一念覆盖:王令姝不过一年已会为他吃味,为何她……却永远明晰,从无怨怼?
“各有所长罢了。”他意兴阑珊地应,指尖托起她下颚,“孤就爱你这般……风月无边。”
言语间,已将她带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