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回沙发上,各自生着闷气,却紧紧地贴在一起。让不知情的人来看,也不知道他们这是生的哪门子闷气。
还没坐多久,门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敲门声,郑萱语气急促:“妈,开开门!”
两人对视一眼,冉让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郑萱甚至来不及对两人的存在表示惊讶,只气冲冲往里面走。郑芷在后头叫:“姐,姐,你慢点,姐!”
两人走得飞快,但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迭声地叫着“哥哥!哥哥!”,像一个小炮弹般,砸进闻声出来的郑安怀里。
郑安接住童童,抱起她轻笑:“让哥哥看看,我们乐乐有没有长高。”
童童用力点头:“长了的!”
郑萱沉着脸,叫了童童大名:“郑乐,回来。”童童看了眼妈妈,又看了眼哥哥,摇了摇头。
郑萱深吸一口气,要往前走,又被身后的郑芷拉住:“姐,姐……”
配着外面的雨声,场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郑慧及时出来调解,把郑萱拉到桌旁坐下:“饿了吧,妈给你煮碗面?”
当着母亲的面,郑萱不好发火,坐了下来。郑芷趁机活跃气氛:“妈,我也要吃,多放小葱。”
“行,坐着等啊。”
郑慧进了厨房,餐桌上一时静默。
卢答和冉让对视一眼,都觉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打破沉默,总是尴尬的。两人默契地往沙发里缩了缩,假装自己不存在。
郑安见童童辫子歪了,给她拆了准备重扎,郑萱看不过眼:“你还有这心情呢,挺好的。”
郑芷拉她袖子,也被拂开,便用眼神劝郑安服软:“姐……”
每个人都在劝他服软,给母亲道个歉,郑安怒意越发高涨。他目不斜视,给童童梳着头发:“我为什么没心情?给我妹妹梳个头又需要什么心情?”
郑萱见他那样子就来气:“你一个人在台风天跑出来,让所有人找你,你还有理了是吧?!”
郑安也不扎辫子了,捂住童童耳朵,温声道:“乐乐,去陪外婆好不好?”童童犹豫着点点头,跳下桌子,起身离开,只是一步三回头。
郑萱冷笑:“现在知道关心你妹妹了,你跑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她!”
郑安终于抬起脸看母亲:“那你离婚带走妹妹,把我丢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郑萱深吸一口气:“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在你爸那边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小安,”她目露疲惫:“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郑芷硬着头皮劝:“小安,你妈妈真的是为了你好,你长大就懂了。”
郑安终于忍不住了:“我就是太懂事了!”他猛地站起来,带倒身边的椅子,钢管落在地板上,碰撞声也像雷鸣。
他字字含恨,宣泄着压抑已久的情绪:“你们口口声声说为我好,谁又问过我的想法?我是一个人吗,还是根本就是玩具,或者一条流浪狗?你们随随便便就可以丢下我,自顾自就能安排好我,你们懂一觉睡醒被妈妈和妹妹抛弃的滋味吗?”
“诶,诶,这是干什么呢……”郑慧从厨房里出来,焦急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来拦:“都是一家人,怎么吵架呢?”
郑安别过脸:“您问问我妈有把我当家人吗。”
郑萱缓缓睁大眼,脸绷着,嘴唇剧烈哆嗦:“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妈有把我当家人吗,不然为什么——”
下一秒,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房间内。
众人皆惊,郑萱也愣住了,下意识又往前走了一步,手悬在半空,看着头被打偏的郑安:“小安……”
她脸上愤怒、懊悔和痛楚结合,仿佛那个巴掌是落在她脸上似的。
郑安的冷静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抬起脸看着郑萱,脸上巴掌印鲜艳:“妈……你总说我不懂事,长不大。你看看我,妈,我长大了。”
郑萱一时无言,真正打量起了面前的这张脸。能和相册里的旧照片重叠起来,却又有不同。他长高了,五官长开了,有了大人模样。
“小安,你长大了……”
童童不知何时跑出来,抱住郑安的大腿,仰脸看着郑萱:“妈妈,不要把哥哥和我当娃娃了,妈妈……听听我们的话吧。”
看清她脸上的祈求,郑萱一下子卸力,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捂住脸。
郑芷站在她身边,扶住她,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郑慧默默回厨房,端上来几碗面,也没忘记卢答和冉让。
郑安心烦意乱,并不饿,拿着筷子拨弄两下,却意外从碗底翻出一个溏心蛋。
一瞬之间,所有记忆涌上心头。
面底下卧蛋是家里的传统。
曾经的每年生日,郑萱都会为他做一碗生日面,叮嘱自己不准咬断。一口气吃完,能从底下翻出溏心蛋。
郑安忍不住看向郑萱,见郑萱捂着脸,弯腰,指缝间有晶莹的水光。
看见母亲流泪,没有孩子不会愧疚。
郑安咬着牙,又伤心又愧疚,不知道说些什么:“妈……”
郑萱别过脸,匆匆回房。
郑芷也跟了进去,郑安和童童也要进去,一时之间,客厅内空寂下来。
闹剧方歇,冉让本能地转头去看卢答,见他仍然是笑着的,眼底却有落寞。卢答侧脸皎洁,在光下连微笑的弧度都是克制的,仿佛是尊精美的玉。
冉让不知为何,也有些共情郑安。卢答注意到他视线,别过脸看冉让,半张脸缩在毛毯里,显得眼睛如同一汪水,清凌凌的:“?”
冉让被这一眼又看得没了脾气,只是性子也倔,咬牙道:“你瞒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卢答垂下头,重复一遍:“你会生气,会难过。”不想让你生气,不想让你难过,难道也是错吗?
冉让情不自禁提高声音:“所以你遇到不好的事,我不能生气,不能难过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卢答掌心向下,示意冉让降低音量:“还有,冉追,你别对我嚷嚷。”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只是尾音打颤。
是有打算告诉冉让的,只是一时之间还没准备好,此时被冉让这样逼问,卢答只觉得难受又委屈。
冉让很快反应过来,捏捏鼻梁让自己冷静下来。最近忙到睡眠不足,情绪上来一时没控制住。
卢答坐在沙发沿,冉让半跪下来,捧住他脸,唤他:“安安,安安。”
卢答闷闷地应一声:“嗯。”冉让看他微红的眼眶,只觉得心都在打结。
冉让放柔声音:“对不起,不该凶你,是我的错。原谅我好不好,安安?”
卢答看着他,确认了几秒,才别过脸:“嗯。这次原谅你,下次不准了。”
“绝对不会有下次。不哭,不哭了,”冉让替他揩眼泪,心疼得要死,又去吻他湿漉漉的睫毛,“安安,宝宝……”
卢答真正难过、真正哭泣时几乎没有表情,只是抿着唇,泪像断线的、易碎的水晶珠。
冉让把他抱在怀里,拍着后背安抚,等卢答从自己肩头抬起脸,才轻轻道:“宝宝,那你不能瞒着我。”
“告诉了你,你不就会找时冬告他们吗?”卢答平静反问,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冉让浓眉一动,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卢答道:“你半夜和时冬打电话,我猜出来了。”
冉让说:“你总帮助别人,可为什么在自己遇到困难时,就不会向我或者家里求助呢?”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美国。
卢答深吸一口气:“那是因为你们总是把我当小孩。”
冉让怔楞。
“我二十三岁了,小追。”卢答抚过冉让的脸,用指尖描摹他的五官。
看着半跪在自己身前,低下桀骜头颅的冉让,卢答道:“我自己能做决定,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易碎的瓷娃娃,不能总是躲在你身后,让你为我冲锋陷阵。犯错或受伤也没关系,你知道的,我很怕疼,可是我更怕连疼的机会都没有。”
“我也想保护你,小追。”
冉让抬起脸,恰好被卢答的一滴泪砸中,喃喃:“可是你一直在保护我。”
是你给我勇气、给我力量,给我一往无前的希望。
卧室里传来啜泣声,郑安牵着童童,两个人在门口转来转去。人影晃在窗户上,像一出滑稽的皮影戏。
两个外人坐在这里,没人赶他们走,卢答也意外地失去眼力见,也没主动走,就像一出别人生活喜剧里的观众。
雨声隐约,离人很远。
卢答吸吸鼻子,神思放远,漫无边际地想,说不定自己和冉让,在别人眼里,也是这样的一出戏剧。戏里戏外,谁又分得清。
“嗳,小追。”
卢答吸吸鼻子,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提前的感冒的先兆症状。他脸颊发热,被冉让裹在毯子里,身上暖洋洋的,说话时带上点鼻音。
“小追,你想不想知道一切是怎么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