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君烨修长白净的手指捻起一页纸，唇角勾起笑，轻声道：“也不知苏公子坐在三弟的马车上冷不冷。老三是个武夫不惧寒，苏公子看上去却是个饱读诗书之人。”

此话看似是在关心苏公子的身体，却让裴熠直觉没那么简单。

武夫，饱读诗书，倒是很像在隐喻武官和文官之列。

难不成，这二殿下是想从他口中探一探什么？

裴熠抬起眼，微笑着端起一旁的热茶喝了一口，淡然道：“臣这一路上和苏公子交集不多。在菱洲时倒是受邀去过苏府一趟，府内风格俱是喜好风雅之人喜欢的。想来，苏公子也是个饱读圣贤书的。”

如今朝内文官武官关系正是紧张的时候。

从前南诏，皇家重文轻武，韩家虽是威宁公，却还不如沈家。现在的晏国，显武皇帝是个武官出身，朝内的局势势必会有所变动。

若是苏家这个新鲜血液流到文官这边，那对他便大有助益。慕容君烨翻过那一页纸，笑意更深了些，道：“是么？”

裴熠方才已经将这几月在菱洲的事情避重就轻地交待了一遍，和苏家的交易只字未提。这位二皇子知晓苏家在万元度一案“立功”的事，定然也明白苏墨亭是一定会被赐官的，此刻怕是在忧心苏墨亭的官职。

将茶盏放稳在小案，裴熠看向慕容君烨，笑道：“殿下方才见到苏公子的模样，觉得可是个习武之人？”

慕容君烨笑起来：“这便是在说笑了，苏公子文弱书生的模样和我如出一辙，一看就不是个习武之人。”

裴熠也赔笑：“殿下所言极是。”

慕容君烨笑着看了裴熠一眼，视线又落在那本儒学的书上。如此看来，苏墨亭大概是会被父皇赐个文官。文官大都站方家和沈家，尤其是方正儒最出色的学生顾清晏，那可是朝中冉冉升起的新星，关键时刻定会是一把趁手的刀。

本来打算去慕容峥那边抢人的，现在也不急了，慕容君烨缓缓翻过书页。只是他这位正坐在不远处的亲妹夫，现今到底怀着何种心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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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沉，被乌云遮住了一整天的金乌总算得以重见天日，它的光晖尽情洒落在万国寺那座高塔的尖端，折射出更闪亮的橙光。

可也仅仅是那一瞬的闪亮，很快它就沉入了远处连绵的矮山之下。天，整个儿黑了下来。

车轮滚滚，碾过京郊的黄土，一列声势浩大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

京城，到了。

听着城门轰隆作响的声音，明凰不由得想到南下之日也是经过的这扇城门。那时是秋季，如今都年末了，再过几天就该是辞旧迎新的除夕夜了。

因着裴熠和慕容峥要急着向皇帝复命，车驾一刻不停，直直奔着宫里去。

马车在东华门外，终于缓缓停下。

东华门外，灯火通明。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数十名身披重甲的禁军在寒风中矗立，手中长戟泛着森然的冷光。

“停车，下马——！”

守门将领一声断喝，高亢的声音在空旷的御街上回荡。

想到苏墨亭是头次进宫，尹植贴心地低声提醒道：“苏公子，该下车了。宫门之内，不得乘轿。”

“是，大人。”

明凰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待慕容峥等人下车之后，她才得以跟在他们身后下车。

脚底刚触到那青石板，一股寒意便顺着脚底窜了上来。这里的一切，明凰都无比熟悉，看似什么都没变，但她深深地知道，一切都都不同以往了。

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一队巡逻的羽林卫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过，领头的校尉目光如鹰隼，扫视过下车的众人。

明凰紧了紧衣领，只觉得寒意侵体。这就是锦都城，不似菱洲那般暖和，有的只是寒风，还有潜在暗处的不知多少双贪婪的眼睛。

一行人步行入内。

长长的宫墙夹道很是压抑，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领路的太监提着灯笼，佝偻着身子走在前面。裴熠和慕容峥走在中间，慕容君烨则似笑非笑地跟在侧后方。

而明凰作为布衣百姓，只能垂首跟在最后。

裴熠缓步走着，这条路他走了许多遍，心中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想到对于明凰而言，她应当是头次以草民的身份行走于此，心中定然要复杂上许多。

他微微偏头，余光瞥见低头走路的明凰，心中不合时宜地泛起一丝酸涩。

终于到了勤政殿外。

一眼看去，汉白玉的台阶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再往上看，巍然的大殿透出明亮的烛光，将窗纸映成了橙红。

这里，便是晏国当今皇帝——显武皇帝慕容枭的书房。

殿前的九级汉白玉台阶上，立着一道微胖的身影，是慕容枭最信任的大太监，李福海。

他手里抱着拂尘，眯着眼，脸上虽挂着笑，但那双在深宫浸淫几十年的眼中却透着凛冽的精光。

李福海先是快步走下台阶，对着两位皇子行了个虚礼：“哟，二殿下、三殿下，这路程遥远，可是让万岁爷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