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
我站在熟悉的家里,忽而觉得无比陌生。
父亲的遗体已经送去火化,我将他的骨灰盒和母亲埋在了一起。
他们早在生前就定好了,墓是双人墓,用父亲的话来说,就是敞亮,够他俩吵。
生同衾,死同穴。
这大抵是世间所有有情人的终极幻想。
246
家里没有开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纱窗落进来。
我不敢去看那些熟悉的装潢,不敢去看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我站在玄关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开。
突然,灯打开了。
247
“小添,怎么站在这里?快来吃饭。”
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湿润的手,笑着招呼我。
“今天我和你爸一起下厨,你喜欢的锅包肉、回锅肉都有。”
“嘿,儿子肯定最喜欢我的手艺!”
爸爸从妈妈身后探出头,手里还挥着一把沾满糖渍的勺子。
妈妈哼了一声,回怼:“怎么?我的手艺上不了台面?”
“哪里。儿子最喜欢我做的菜,我最喜欢我老婆做的菜,这又不冲突!”
“油嘴滑舌!快去盛饭!”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拌嘴,唇上挂着笑,傻乐。
双腿里灌注的泥浆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事物化开了,我迈开腿。
248
“扑通。”
我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249
暖黄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清冷的圆月嘲笑我孤家寡人。
好黑,好冷,好静。
我看不见,听不见,感知不见。
识海一片死寂,沉默震耳欲聋。
250
“小添,一岁啦,妈妈祝你健康快乐!”
“十八岁的小添,要永远快乐。”
“小添长大成人啦,笑着送妈妈走,好不好?”
“小添……”
251
逼仄的咽喉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哑,我将额头抵在地面,终于发出一声无力的痛哭。
“妈妈……”
如同当年牙牙学语,我在时光的长河里刻舟求剑。
“不要丢下我。”
“啊——”
痛哭到最后只剩无声的哀嚎,我躺在地上,将身体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
252
一阵剧烈的疼痛击中了我的胃,像是有一把巨大的锤子在奋力敲打。
疼痛连续不断,我痛到干呕,却没有力气爬起来去吐。
“叮咚。”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我顶着满头的冷汗,看了一眼。
上面是提示我取检查报告的信息。
253
我想起来了,几天前我在大街上也是这样胃痛,被路人撞见送到医院里,医生给我开了各种检查,本来第二天该去复诊的,谁料出了父亲的事。
254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子。
它仿佛一座沉默的墓碑,埋葬了我的前半生。
255
我推门出去,没有回头。
256
下午三点,我打车到了医院。
现在挂号复诊显然来不及,我打算等取完报告明天再来看。
吴理最近都在出差,今天下午的飞机回来,如果来得及,我还能和他吃顿晚餐。
我的思绪迷迷糊糊地跳跃,在自助打印机上拿到报告后也没看,一股脑塞进袋子就赶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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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强撑着做了几个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出现的那段幻觉,我做了锅包肉,还有回锅肉。
吴理还没有回来。
我看着时针不停转动,古董钟的整点报时响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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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又开始痛了,我终于想起了我的报告单。
我回到客卧,坐在桌前,将里面的一沓纸都抽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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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报告提示怀疑胃癌中晚期。
260
我眼前刹那一黑,耳鸣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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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想的竟然是,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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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大门开了。
吴理回来了。
我收拾好心情,将几个冷了的菜放入微波炉。
吴理径直去了书房,应该是去放资料了。
我站在灶台前,胡乱地想着。
父亲去世的消息我还没来得及和吴理说,现在又出了这么一桩大事,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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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等真正确诊之后再说吧。
万一,万一是误诊呢?
264
餐桌上,我们相对无言。
席间只有筷子与碗碟的碰撞声,吴理严格遵从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规矩,我和他在一起之后,很少体会到家里那种热热闹闹的饭桌氛围。
“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