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真的是一件不讲道理的事,让有的人自怨自艾,又让有的人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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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香三炷,烟雾袅袅。
吴理拉着我去了前殿,在佛像面前,他点燃三炷香。
寺庙虽年岁已久,少有人来,殿内的佛像却依然宝相庄严。清净的殿内只有我们二人,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你是在许愿?”
一向不信神佛不信命的人,竟然也会有在佛像前折腰的时候。我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吴理双手合十,平静垂眸。
“不是许愿。”吴理放轻声音,很认真地说,“是赔罪。”
他转过头来,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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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瞬间就明白了他口中的赔罪是何意——
他在为我刚刚说的那句话而赔罪。
生人不言死语,仅仅是“墓地”二字,他也怕神佛听了去,于是上了心,替我在佛像面前告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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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杯弓蛇影到了这种地步。
我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我一直以为,我的死并不会让吴理有什么波动。也许在刚死时,他会有一段时间不适应。之后,他便会放下一切,安然地度过余生。
我甚至不敢奢望他能为我掉两滴泪。
可现在,我突然发觉,也许事情并不如我想的那般。
对于我的死,吴理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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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剩三炷香,吴理把它们递给我,说:“你要许愿吗?”
我接过来,紧挨着他那三炷香插下。
兰因絮果,红尘种种。
同上辈子一样,我仍在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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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青烟淡淡缭绕,香没有折断。
我愣了愣,侧头看向吴理。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眼神中亮起光来,唇边挂上了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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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我有一瞬无措,这样的吴理,我既熟悉又陌生。
当日神佛面前,我一人便敢言爱恨。
可如今两人并肩,我却畏首畏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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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过紫藤树投下的阴影,大步将吴理抛在身后。
走到大门的时候,我心念一动,突然回头。
我看见吴理站在树下,一道阳光透过叶隙覆在他的眼上。那道光朦胧而渺茫,将吴理的身影笼成淡淡的纱——那一瞬,他仿佛脱离红尘,像是下一秒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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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我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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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理的视线倏地转过来。
他从光影中走出来,走到我的面前,走到尘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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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他掏出手机,将机票页面展示在我面前。我凝神,看了一眼目的地——是江市。
是我死去的那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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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第二次行李托运,饶是狗蛋也有些蔫。
我抱着它,吴理拉着行李箱。
落地之后,我们没有先回酒店,而是径直去了我上辈子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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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惊讶的是,墓园离我死去的那个公园很近。
那个长满银杏树的公园是我们初识的地方,也是我死去的地方。
吴理站在墓园内,给我指了一方空白的碑。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安眠之处了。
我抬起头,不远处,公园内的银杏叶飘然落下,金黄的叶片顺着风,洋洋洒洒泼到墓园内。
真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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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喵喵”叫了一声,从我怀中挣脱下来。
我正想抓住它,免得它乱跑,惊扰了墓园里沉睡的魂灵。
却没想到狗蛋十分熟稔地趴在了我的“墓碑”前,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而后安然躺下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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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看向吴理,吴理低着头看猫,抿着唇不说话。
果然,狗蛋也和我们一样,一起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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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未在此刻点破,既然吴理说了会将所有事告诉我,他就绝不会食言。
我等他的解释。
只是——我看着狗蛋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动作,有些恍惚。
到底是来过这里多少次,才会如此熟悉呢?熟悉到……竟能将冰冷的墓碑,当作它的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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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问吴理。
他挺直脊背,站在墓园之中。绷紧的嘴角和僵直的肌肉,让他和周围沉默伫立的墓碑融为一体。
“不急。”吴理抬眸,望进我的眼睛,“还有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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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叫还有另一个?
难不成我死后也能撞上拆迁,一把碎骨头了,还得颠沛流离地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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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先在江市休息,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吴理仿佛下定了决心,要将所有被埋藏的过去都展示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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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了酒店,临睡前,我问他明天的目的地是哪。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
“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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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圣洁的神山依然白首如新。
我和吴理站在山脚,一同望向顶端。
那里有一座白塔,和迎风飘扬的经幡。
我曾在那里堆叠起一座石头塔——
祈求所爱之人,平安顺遂,健康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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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说好要一起来这里许一次愿,却没想到,一起来这里,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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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把我葬在这里?”
江市的墓园拆迁自然不可能拆到西藏,因此只有一种可能——是吴理带着我的骨灰,把我的墓迁到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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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理回避了我的问题,只是道:“先上去吧。”
于是,我们开始爬山,重复着我上辈子的那条路。
吴理已经提前买好了装备,狗蛋适应不了高原环境,被吴理的朋友捎回了京城,拜托我爸妈照看。
吴理一直牵着我的手,于是这条路,并不像上辈子那样难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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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沉默,直到攀顶。
我们站在那座白塔前,我靠坐在石墩上歇息,顺手将地上的石块垒了起来。
我指了指高叠的石头塔,随口道:“上辈子我已经许过愿了,就差你了。你的愿,你自己来许。”
吴理蹲下来,很虔诚很虔诚地注视着塔尖。
“那就祝吴理和白添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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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石塔很给面子,没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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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答应和你在一起吧。”我斜眼睨他。
吴理将我冻僵的手捂在怀中,“嗯”了一声,道:“那先祝我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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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动了动手指,有些不舍得将手从那片温热中抽出来。
“到山顶了,你要给我看的地方呢?”我转移话题。
吴理总不能把我埋在这了吧?这可是当地人的神山,把我埋山顶,不会冒犯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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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理拉我站起来,手指向前方。
那是另一个山头,和神山不同,那座山因为地势险要、山内环境复杂,常年处在封山状态,只有天气极好极好的时候才会开山。
但除了资深驴友,很少有人会去挑战。毕竟,那座山的生还率,简直可以称为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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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突然慌了起来,扑通扑通地跳,我嗓音发紧,问:“你疯了?那里那么危险,你怎么把我埋在那的?”
“因为你喜欢。”吴理认真地看着我,“你说过,如果可以,希望能长眠在雪山下……”
——长眠在雪山下,而后随着沧海桑田,斗转星移,成为世间的一缕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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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一直觉得很幼稚吗?”那座山峰顶端的雪晃着我的眼,眼眶四周有些发涩。
我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我仍记得当时的场景,吴理在看书,听到这番发言抬起头,淡淡点评:“不好。”
“因为太孤独了。”吴理勾了勾唇角,“让你一个人长眠于雪山,我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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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敏锐地从他话中察觉到了什么——
我强装镇定,全身战栗:“吴理,你说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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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添,别怕,不管你去哪,我都会陪你的。”
他静静地看着我笑,我一愣,明白了什么——
在我死后,他带着我的骨灰,进了那座雪山,然后,再也没出来。
我勃然大怒:“谁要你陪了?”
因为不忍我一人长眠,就带着我的骨灰,和我一起葬在雪山吗?
谁允许他擅自陪我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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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挺聪明的吗?你不是理性至上吗?你不是不信命吗?为了这种小事放弃自己的性命……你是不是傻!”我茫然无助,一把揪过吴理的领子,有什么东西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的声音颤抖,“谁让你陪了……”
吴理安静地承受着我的发泄,他伸出手,替我抹去脸上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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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眼前闪过一抹鲜红的颜色。
我一愣,攥住吴理的手腕——
那是一道疤痕。
可我明明记得,过年时吴理右手骨折时,还没有这道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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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将他的袖子撸起来,浑身一震。
他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一道道鲜红的刻痕,有的伤口还很新鲜,正朝外汩汩冒着血。
“这是怎么回事?”我盯着他的眼睛,紧紧逼问道。
吴理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想放下袖子,却被我拦住。
鲜红的血滴在洁白的雪地上,扎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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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开始突突跳动,腹部也开始不安分起来,上辈子临死前的痛感再一次席卷了我的神经。
我的手突然无力地垂落下去,“哇”的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
闭上眼前,我看见吴理急切的神情。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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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恍惚中,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
吴理,我不要你陪。
吴理,不要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