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楷,过来。”
他走过去。
母亲拉起他的手。
她将他的手放在琴键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
“妈妈可能没办法教你更多了。”
“但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别人告诉你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这里,”
她轻轻按着他的手指,压下琴键,一个温暖而坚实的C大调和弦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要给自己留一点点地方,放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声音。”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得让十岁的他无法完全读懂。
“对不起,承楷,妈妈让你害怕了,是不是?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
小承楷的鼻子猛地一酸,他用力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用素色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
塞进他手心,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生日礼物。提前给你。别让你爸爸看见。”
手帕里,是一枚小小的、有些年头的银色音符形状的胸针。
“如果妈妈以后不在了”
“你就看看这个。记住今天,记住这个声音,妈妈爱你的心和那些药,那些病是分开的。你明白吗?”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冰凉。
小承楷紧紧攥着那枚带着母亲体温和泪水的胸针,重重点头,自己的眼泪也大颗大颗砸下来。
同样是琴房。
仿佛过了很多年。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不是母亲当年破碎的音符。
那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轻柔而生涩的曲子。
他停在门口,透过门缝望去。
暖黄色的夕阳透过同样的高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同样的尘埃。
一个穿着简单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坐在钢琴前,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琴键。
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和纤细的脖颈。
是艾雪。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弹得并不好,甚至有些地方能听出是凭记忆在摸索。
没有观众,没有期待,她只是在弹琴。
为自己,或者说,为这架钢琴,为这个傍晚。
纪承楷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有嘈杂的负累,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琴声悄然抚平。
他看着阳光下的她,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指尖,看着她偶尔因为弹错而轻轻蹙眉又舒展开的认真模样。
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静谧的光晕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紧紧握住了那枚他一直贴身携带的银色音符胸针。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站在悬崖边缘。
一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过去,一边是……眼前这抹不可思议的、温暖的光。
他看着她走出来,与不远处等待她的朋友汇合,低声说笑着走远。
内心深处某个坚硬冰冷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
————————
江阳将车停在瑞银大楼对面的临时停车点,没有立刻熄火。
“你在车上等我,锁好门。我打个电话,很快回来。”
艾雪点点头。
江阳推开车门,走入淅淅沥沥的雨中,没有打伞。
他走到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背靠着湿漉漉的砖墙,从防水外套的内袋里掏出正在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闪烁的,是滨江市局陈副局长的名字。
“陈局。”
“江阳,”
“瑞士那边的案子,进展报告我看了。”
“还有一些关键疑点没有厘清,我正在……”
“江阳,”
“听我说。部里刚开了会上级认为,这起案件以瑞士警方目前的调查结论为基础,进行后续处理,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江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陈局,瑞士警方的结论存在明显漏洞,证据链不完整。我申请延长调查时间,至少让我……”
“江阳!”陈副局长的语气加重了。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下周三之前,处理好你在瑞士的所有手续,返回滨江报到。这是命令。你有新的任务。”
陈副局长的声音缓了缓:
“我知道你对案子有执着,但办案要讲大局,讲方法。纪家的情况很复杂。”
“有些水,比你想的要深,也浑得多。别再查了,对你,对案件相关人员,都没有好处。这是为你好。”
“如果我坚持要查完呢?”
“江阳,别犯倔。你是个好警察,前途无量。听我一句,回来。这是为你的职业生涯负责。”
通话结束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
江阳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在雨中站了很久。
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街对面那辆一直安静停着的黑色宾利。
后车窗不知何时降下了一半。
纪承楷坐在车内,侧着脸,目光平静地穿过雨幕,正落在他身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湿漉漉的街道,和漫天冰凉的雨丝。
纪承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微微抬了一下手,隔着车窗。
对江阳做了个近乎礼貌的“请过来”的手势。
“纪先生,好巧。”
“不算巧,江警官。”
“看来,你有些事情要处理。”
“看来纪先生消息很灵通。”
纪承楷淡淡地笑了笑:
“江警官,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水落石出的‘真相’。”
“有时候,模糊一点,对所有人都好。”
“我父亲的死,对我母亲来说,是解脱,也是悲剧的终结。对我而言,”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真实的疲惫。
“是家破人亡,是不想再被触碰的伤口。”
江阳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做事,只对法律和真相负责。如果你心里没鬼,何必动用关系,急着让案子了结,急着让我离开?”
“害怕?” 纪承楷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词,轻轻重复了一遍。
就在这时,江阳口袋里的另一部工作手机震动起来,显示是瑞士警方联络人的号码。
“看来,江警官还有公务。不打扰了。”
他升起了车窗。
江阳站在雨中,看着车无声启动,消失在雨幕深处。
雨越下越大了。
江阳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车。
“江队?”
江阳发动车子,打开暖气:
“艾雪,你相信我吗?”
艾雪怔了怔,点了点头:“信。”
“好。”
“那我们后天就回国。”
回国的飞机上,气氛古怪得能拧出水来。
不知道是哪个“人才”安排的座位,艾雪靠窗,江阳和纪承楷的座位一前一后,隔着过道,像个等边三角形。
艾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座椅里,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她戴上眼罩,假装睡觉,耳朵却竖得像天线。
前面,纪承楷的座位偶尔传来轻微的翻书声,或者是空乘低声询问他需要什么时,他礼貌温和的回应。
后面,江阳一直没动静,估计是累极了,真的睡着了。
艾雪能想象他拧着眉头睡觉的样子。
空姐送餐时,问艾雪要鸡肉饭还是牛肉面。
艾雪刚要开口,前面传来纪承楷温和的声音:
“她胃不太好,麻烦给她鸡肉饭吧,比较清淡。”
几乎同时,后面响起江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声音:
“给她牛肉面,她喜欢吃面食,鸡肉她嫌柴。”
空姐拿着两份餐食,笑容僵在脸上,看看前面这位优雅的先生,又看看后面这位一脸“别废话”的先生,最后求助似的看向艾雪。
艾雪:“……”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土豆。
最后她艰难地开口:
“我……我自己来就好,谢谢。”
然后飞快地拿过了牛肉面。毕竟,她是真的觉得飞机上的鸡肉饭像木屑。
她能感觉到前面纪承楷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后面江阳似乎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艾雪只盼着这漫长的飞行赶紧结束。
飞机落地滨江,舱门打开,那股熟悉又亲切的、带着点潮湿和都市味道的空气涌进来时,艾雪才感觉自己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她跟着人流往外走,江阳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取行李时,纪承楷也自然地走了过来,站在她另一侧。
三个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组合,出现在了接机口。
艾雪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出租车,她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位男主。。
车停在熟悉的老旧小区楼下,艾雪提着行李上楼,还没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艾母妈系着围裙,一脸心疼地把她拉进去:
“哎哟我的囡囡,可算回来了!看看这脸色,瑞士的东西不合胃口吧?快进来快进来!”
艾父也放下报纸,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话不多,但眼神里全是关切:
“回来了就好,累了吧?先歇歇,你妈炖了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家里熟悉的味道,暖黄的灯光,还有父母絮絮叨叨的关心,让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赶紧低头换鞋,含糊地应着:“嗯,回来了,有点想家了。”
艾母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又是摸额头又是捏手:
“瘦了,肯定没吃好!那边天天面包奶酪的,哪比得上家里热汤热饭。这次回来可得多住几天,妈给你好好补补!”
艾雪喝着父亲递过来的温水,听着母亲的唠叨,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晚饭时,餐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菜。
艾母不停给她夹菜,话题也从瑞士的天气、风景,慢慢转向了更实际的问题。
“小雪啊,”
“这次是小纪陪你一起回来的?”
艾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唉,这孩子也是不容易,”
艾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