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极力克制，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几位长辈交换了不赞同的眼神。

周围的宾客神色各异，有同情的，有探究的，有幸灾乐祸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刻，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纪二少。”

江阳不知何时已走到舞台附近。

他没有拿话筒，但声音清晰有力地传开。

他站姿笔挺，目光冷静地直视纪峰：

“过度消费已故亲人的不幸，并将其作为攻击他人的工具，这并非关心，而是品行问题。”

纪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江阳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阳没有再看纪峰，而是转向艾雪，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清晰坚定：

“艾雪，你不必承受这些无端的道德绑架。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需要被谁拯救，而在于他本身是谁。”

她明白，江阳是在为她解围，也是在提醒所有人——包括纪承楷。

纪承楷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江阳。

他冷静地开口：“江警官，这是我们的家事。”

江阳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变：

“我只是陈述事实。如果冒犯了，抱歉。”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只是履行了“维持秩序”的职责。

纪承楷几乎是半拥着艾雪，穿过觥筹交错的宴会厅，走向通往顶层露天观景台的法式双开门。

夜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方才室内令人窒息的闷热与尴尬。

观景台并非他们想象的静谧避。

“哎呀，你们怎么才来！”

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响起。

只见周雨晴和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女正围坐在观景台一角的软垫上，中间摆着一个小巧的旋转酒瓶和一堆零食。

显然，寿星小姐觉得楼下大人们的应酬无聊，带着自己的小团体上来开辟了第二战场。

周雨晴看到纪承楷和艾雪，眼睛一亮，尤其是看到艾雪，她立刻站起身热情地招手：

“艾姐姐！纪大哥！快来一起玩！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正好缺人呢！”

纪承楷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拒绝。

他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参与这种幼稚的游戏。

但艾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低声道：

“既然碰到了，不好扫寿星的兴。我们待一会儿就好，嗯？”

就在这时，观景台的门再次被推开。

江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也是想上来透口气，看到眼前的场景，脚步顿了一下。

“江队长！”

周雨晴更兴奋了。

“太好了！人也齐了！快来快来！相逢就是缘分，谁也不准跑！”

她不由分说地跑过去，把略显迟疑的江阳也拉进了圈子。

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纪承楷、艾雪、江阳，被迫坐进了一群兴致勃勃的人中间。

纪承楷面色冷峻，江阳神色平静却带着疏离，艾雪则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周雨晴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她乐见其成。

“好啦好啦，人齐了！规矩很简单，瓶子转到谁，谁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问题或指令由转瓶子的人出！不许耍赖！”

周雨晴宣布规则，第一个转动了瓶子。

瓶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缓缓停下，瓶口不偏不倚，正对着艾雪。

气氛瞬间凝固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艾雪身上。

周雨晴狡黠一笑：“艾姐姐，你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艾雪感受到身旁纪承楷瞬间绷紧的身体，以及对面江阳平静却专注的视线。

她吸了口气，微笑道：

“真心话吧。”

周雨晴歪着头想了想，问出了一个看似天真却直击核心的问题：

“艾姐姐，描述一下你最近一次，因为某个人而心跳加速的瞬间？不许说是因为害怕或者运动哦！”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纪承楷的目光立刻锁住艾雪，带着不容错辨的紧张和占有欲。

江阳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远处的城市灯火上，看似不在意，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关注。

艾雪的心跳真的漏跳了一拍。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纪承楷，目光温柔而专注：

“最近一次……就是刚才，在楼下。看到他被人用言语伤害，自己却强忍着情绪的时候。那一刻，不是害怕，是心疼，心疼到……感觉心脏被紧紧攥住，跳得又快又重。”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观景台。

这个回答，是与他同悲同喜的连接。

纪承楷愣住了，他紧紧回握住艾雪的手。

周雨晴夸张地“哇”了一声，眼里闪着光，似乎对艾雪的回答非常满意。

而江阳，依旧看着远方，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游戏继续。

瓶子下一次转向了一个年轻男孩，他选择了大冒险，被要求去楼下偷拿一块周董的生日蛋糕，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几轮过后，瓶子转向了江阳。

“江队长，你选什么？”周雨晴跃跃欲试。

江阳几乎没有犹豫：“真心话。”

周雨晴眼珠一转，问出了一个更大胆的问题：

“江队长，你理想中的伴侣是什么类型的？要具体点！”

这个问题让旁边嬉笑的年轻人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向这位冷面警官。

纪承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乎想看看江阳如何作答。

江阳沉默了片刻，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极其短暂地在艾雪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善良，坚韧，清楚自己的价值，不会因为外界的声音而轻易动摇。”

他顿了顿，补充道，“能让自己感到平静和……安心。”

这个答案，没有具体的外貌描述，没有职业背景，却像一幅精准的素描，勾勒出的气质内核，与艾雪重合。

尤其是“平静和安心”，这恰恰是纪承楷此刻最无法给予艾雪，甚至自身都极度匮乏的东西。

纪承楷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雨晴却拍手笑道：

“哇，江队长，你这要求听起来简单，其实好高啊！这样的女孩子万里挑一呢！”

接下来，瓶子转向了纪承楷。

纪承楷面无表情：“真心话。”

这次，是一个平时就爱看热闹的年轻人抢着问：

“纪大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有一天你发现艾姐姐心里有别人的影子，你会怎么做？”这个问题堪称今晚最犀利的之一，几乎是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艾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担心地看向纪承楷。

纪承楷是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没有这种如果。”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艾雪，目光像是要将她吞噬。

“她的心里，只会有我。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会是。至于影子……”

他笑一声，“我会让任何不该存在的影子，彻底消失。”

这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对艾雪赤裸裸的占有宣言。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周雨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吐了吐舌头。

就在这时，瓶子最后一次转动，瓶口缓缓地，对准了——周雨晴自己。

“哎呀，轮到我了！”她赶紧活跃气氛，“我选……大冒险！”

她想赶紧结束这诡异的气氛。

刚才提问纪承楷的年轻人存心捣乱，指着观景台边缘装饰性的矮墙说：

“雨晴，站到矮墙边，对着楼下喊本小姐今天十八岁啦，我要征服全世界的男人和女人！”

周雨晴性格活泼，也不扭捏，笑嘻嘻地站起来就往矮墙边走。

观景台风大，她又穿着高跟鞋和长裙。

就在她单脚踩上矮墙基座，准备转身对着楼下喊时，裙摆被风吹得缠住了脚踝，她身体猛地一个踉跄，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啊！”

惊呼声四起。

电光火石之间，离她最近的江阳和纪承楷几乎同时动了！

江阳如同猎豹般窜出，一把揽住周雨晴的腰，稳稳定住她下坠的趋势，动作迅捷精准，充满力量感。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纪承楷的反应却是猛地将身边的艾雪紧紧搂进自己怀里，迅速后退两步，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她。

仿佛那惊险的一幕会波及到她一般。他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神里是未散的惊恐，手臂箍得艾雪生疼。

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发生在同一秒。

周雨晴惊魂未定地靠在江阳怀里，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谢谢江队长！”

江阳确认她站稳后，立刻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沉声道：“小心点。”

而另一边，纪承楷还紧紧抱着艾雪，低头急切地查看她：

“没事吧？有没有吓到？”他的关注点，完全在艾雪身上，仿佛刚才的危险是冲着她去的。

艾雪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我没事，真的没事。”

周雨晴看着这两对，眼睛眨了眨，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天……纪大哥，你刚才反应也太快了吧！不过你是把艾姐姐当瓷娃娃了吗？差点摔倒的是我哎！”

她的话带着调侃。

纪承楷身体一僵，缓缓松开了艾雪，但手仍紧紧握着她的。

夜风更冷了。

纪承楷深吸一口气，揽住艾雪的肩膀，对周雨晴淡淡道：

“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生日快乐。”

这一次，他的离去，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决绝。

江阳站在原处，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雨晴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江队长，谢谢你啊。还有……艾姐姐她，真的挺特别的，对吧？”

江阳没有回答，只是转身，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