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体检视力低于五点零的第四年,辛白终于被拉着进入这间专门看眼睛的诊室。
她原以为会立马获得医生“为什么不早点来”的审判,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意料。
譬如,当坐在电脑前的医生习惯性地抬头看眼进来的患者时,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是——
“时熠?”
辛白没料到,于是她抬头去看被叫名字的陆时熠,显然他也没料到。
毕竟他重新看看手上的候诊单,再次确定这里应该坐着位女医生。
“她刚有点事被叫走了,我来替她坐一会。”季让穿着白大褂戴着副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他边接过陆时熠手上的单子,边解释似的开口。
就诊单被他从手中接过,陆时熠拍拍辛白的背示意她坐下来。
就诊卡被放入卡槽,季让一边看电脑读取到的记录,一边还有空同陆时熠寒暄:
“这是你妹妹吗?”
辛白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她没头没尾地以为陆时熠面对这位医生就像她面对许司念。
至少他要更从容些,辛白听着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我朋友家家的小孩。”
他总在别人面前这么说。
就像她真的拥有个再普通不过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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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白被带去测眼压。
这算不上多么私密的检查,于是为了减少排队所需要的空间,检查室的房间大开着。
原来诊室的医生似乎已经处理好事情重新接替下岗位,毕竟她还能隐约听见谁与外面的陆时熠交谈。
“你回来很久了?”
“没有,今天早上刚到的。”
他说起瞎话来不打草稿。
“那殷听听他们呢,他们知道你回来吗?”
“算了吧,”辛白确定她没听过这几个人名,“我等会就又回去了。”
说起来好像真的一样。
辛白暗暗腹诽,注意力都被门外的对话吸引去,倒是被突如其来的气流吓一跳,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向后躲。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干嘛,连忙把下巴重新搭到仪器上,“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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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经历各种检查后,辛白成功获得这辈子的第一幅眼镜。
她坐在副驾上挺新奇地举起眼镜上下打量,好像在看什么玩具,“其实戴眼镜会变丑的。”
一边的陆时熠失笑:“你哪里听来的。”
“我看出来的啊,那些戴眼镜的人摘掉就会很奇怪。”
“那是你看习惯他们戴眼镜的。”
末了,陆时熠又恐吓似的跟上一句,“近视一直不管才真会变样子。”
“啊,那就变丑吧,反正我也没漂亮到哪去。”
陆时熠不说话,只伸手敲下她脑袋。
辛白对此也没多大反应,自顾自戴上新眼镜抬头看,又摘下来,又重新戴上去。
“你是认识那个医生吗?”她用眼镜布将它包好,连着眼镜盒重新放回到包里。
“嗯,他是我高中同学。”
辛白点点头,果然很像她和许司念。
“你是一直都呆在浅安吗?”她肚子的草稿好像被写满到无处落笔,于是嘴巴莫名地将心中所想一下说出来。
哪里有这样打探别人隐私的。
一辆大货车忽然从旁边呼啸而过。
“什么?”他好像真的没听清楚。
于是辛白忙摇头,再将头摆正不去看他:“没什么没什么,你当我什么都没问就好了。”
“我是没回来啊,”他果然听见了,甚至把这当个正经的问题停顿思考一会,“得有十年没回来了。”
辛白在心里惊叹一下,她甚至都还没经历过第二个十年。
这回她将想问的问题提前咽回肚子里,面上表现出恍然大悟所有好奇都被满足的表情,扭过头继续看窗外风景。
“我不是因为辛诚回来的。”
辛白因为他的话而重新转过头看他,现在她真的要怀疑陆时熠有读心术了。
陆时熠淡淡地笑,语气像在回忆过去,又更像在讲什么无关于他的故事:
“我以前是在浅安长大的,后来六岁还是七岁吧,我妈带我到枝南来了。”
“然后我在这读小学初中高中,那时候应该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我妈死了,我就干脆回浅安去了。”
“后来我姥姥又死了,她说我妈喜欢枝南,问我愿不愿意回枝南,那就回来好了。”
“辛诚也是知道我要回来才来找我帮忙的,不是什么他预感要出事了所以让我回来。”
居然连这都读到了。
“对不起啊。”辛白觉得自己太可恶。
因为好奇就让别人把过去讲给她听,而这大概率还是人家不愿意想的过去。
陆时熠当然清楚辛白为什么这么说,在她看来死是件很伤痛,教人一辈子呆在阴霾底下走不出来的事。
“有什么对不起的。”
所以她嘴上说着不在意,说反正人都会死,却执拗地想找出兄长死亡的真相,又别扭地说只要结果就行。
“死其实和出远门差不多吧,只是他们没有手机,联系不到了而已。”
“我说这些,只是为了等之后有个人问我事情,我回答她的时候——
防止她又低头和我说对不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