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手上一大盒纸巾，“......你有毛病啊。”

一边的陆时熠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又或许是忽略不计，只起身给她倒杯水：

“是有人到你家去了吗？”

“不是，”辛白深吸口气，努力让接下来的话不那么断断续续，“就是我家楼上新搬过来个人，每天地震一样不知道在吵什么，他们还偷我快递偷我外卖，空调那个水还每天都漏到我家里。”

“然后，然后我就去找物业，那个人就是嘴巴说说到头来屁都没改。”

“我又不能和他打架等会到头他过来碰瓷我了怎么这么烦啊......”

看来泪腺对于眼泪的储存量远高于辛白的想象，她抽出张纸把新冒出来的眼泪擦干净。

“我再也不说高中那群人怎么样了，他们总比那些人好吧。”

眼看辛白说着说着上头触景生情，眼泪又要变成一连串的珠子，陆时熠又抽出几张纸递给她。

“我去和他说，你明天不上课吧，就先出去玩？”

谁想到辛白闻言一撇嘴：“我要上晚自习啊。”

这话又带出来她更多伤心事。

“那个学校也是有病谁家晚自习上到十点半啊。”辛白说到这又开始哭，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而且，而且有个老师还老爱在最后过来讲题，结果就拖堂。”

“我连末班车都赶不上了，怎么这么烦人啊......！”

辛白的一整个暑假几乎都在那美其名曰的夏令营中度过。

她每天七点乘公交到校，五点带着一书包老师不知道在哪里找的连网上都搜不到答案的作业回家，周而复始。

况且陆时熠怎么说归根结底也是个有正经工作的警察，辛白也总不好在明知他最近忙于工作的时候打扰他，于是他们两个人满打满算也只在她给他送礼物时潦草见过一面。

而她在收到陆时熠消息时也只是草草回复，对方不清楚她开始晚自习生活也是理所当然。

“这好办，那我以后都去接你？”

“不要，”这回辛白倒是开口拒绝得迅速，她拿起纸重新把眼泪擦干净，“你又不是司机。”

“我可以打车的。”辛白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眼泪就又掉下来——

“但是打车也很烦啊......！我到门口都十一点了没几个人接单了，上次那个还故意绕远路还莫名其妙，要不是我带刀他把我扔荒郊野岭都不一定。”

“然后等我回家，等我回家我就给那个客服打电话，我都三天之前打的了现在还没人回我怎么这么烦啊。”

原先在一边睡觉的雷达被动静吸引过来改趴在辛白脚边，辛白却没像往常一样一下子滑到地上坐在它旁边，她又想起更烦人的事：

“还有还有，他现在给我打电话也没用了我手机都摔成破烂了，我身份证还丢了我连酒店都住不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辛白越说越觉得命苦，眼泪掉到话都快说不利索。

于是陆时熠把原先放在茶几上的水杯递给她，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你晚上住这就行，到时候我再带你去补身份证好不好？”

辛白不接水杯，也不说好或不好，只一只手擦眼泪，另一只手上拿着用着的纸团。

陆时熠从几乎十一年前就开始研究这一课题。

如何表现出热心肠又好相处的样子，在别人说任何话时都做出或大或小的回应，以及让其他人感到，他理解他们的苦痛。

即便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苦难不好比较，可比较的确让人得到安慰，于是在陆时熠决心改变之后，摸索出一套安慰人的手段——

把自己的事情像故事一样说给别人听。

好教人得到心里安慰：啊，原来世上还有比他更惨的人。

这种方法百试百灵，于是陆时熠照常把水重新放回到茶几，而后安慰似的开口：

“其实我以前也倒霉，还有人说我凭什么高考能加分。”

辛白肩膀还在一抖一抖：“啊......那你不要理他们了。”

听到这话时，陆时熠放下水杯的手一下悬在半空中，没有料到辛白会这样说，明明她自己连脸上的眼泪都没擦干净。

果然面具终于不是人皮，他既然已经做了十八年时熠，也就终于没办法成为完完全全的陆时熠，即便十一年过去。

所有事都注定要他在十一年后遇到辛白，把他戴了十一年的面具摘下来。

告诉他，比较第一个带来的也不一定是安慰。

但他很快又恢复无事发生的样子，把辛白手里捏着的纸团拿过来扔进垃圾桶，而后重新坐回到她旁边，挺赞同地笑着开口：

“嗯，所以你也不要理他们。”

“......”辛白没说话，一只手被空出来，她便下意识地用指甲狠狠嵌进手背，就像这样能够让她保持头脑清醒一样。

“我努力吧。”

她听见陆时熠在笑。

语气应该可以说是纵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