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不远处的天空中,万千重明鸟汇成天幕盘旋,自南山方向遮天蔽日而来,拖着华丽尾羽,如同九天之上倾泻下的七彩洪流。
重明鸟飞过温迎身边,带起的风都亲昵地蹭过她的脸颊和手心,与此同时,远山中传来兽鸣,苗疆万民皆惊叹于这一幕。
万鸟朝圣,万兽齐鸣。
这前所未有的天地异象,让祭坛上下都惊呆了,薛令夜拢袖大喜:“四海重明,福化天下,是天神降临!好兆头啊!”
就在这时,三支流火箭破空射来,镶在温迎身前三步,替她点燃了降灵法阵。
一道敏捷的身影,踉跄却坚定地冲上了祭坛。
是兰钰!
他的右手高举起,手中紧攥着一枚赤红如血的玉石,无视了所有惊愕的目光,单膝重重跪下,将血玉奉上:
“承南山苗王庙,悬壶方丈之意,将此物献于银铃圣女,助圣女稳固圣位,引动圣灵,佑我苗疆来年风调雨顺!”
温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滚烫的血玉,在场不少人第一次见到蚩尤王玉,李钦之发问:“血玉珍贵,兰钰,你如何证明这血玉是悬壶自愿交给你的?”
兰钰举起一串佛珠,神色冷然地睨向他:“悬壶方丈的珠串,长老需要亲自查验吗?”
纵然兰钰一身炽红,温迎还是细心地发现了他肘处的鲜血,握起他的手:“受伤了?”
“不是我的。”兰钰朝她安然一笑,本能想要反握住,虞浣溪一声轻咳打断他的动作,骨杖撬起边上看鸟的青月,“起来!发什么愣!”
青月娇媚掩面,笑得十分痛快:“活了两百年,头一遭参加祭典就见如此神迹,温迎圣女好本事。”她瞥向兰钰的目光多了些说不出的意味深长,“守月人可要将这主人守好了。”
篝火焚天,鬼工鼓声震万里。
就如兰钰刻在鼓身上的名字,那带着神迹归来的身影,将永远镌刻在苗疆的历史与温迎的生命之中。
山风将《灵枢经》吹至最后一页,赫然标注着先祖手笔:
情蛊不蚀主,赤胆自生辉。
*
白日的仪式结束,青月踱到温迎身旁,眉眼婉转:“圣女感觉如何,高兴了?”
“嗤。”虞浣溪讥诮冷笑:“她高兴得起来么,方才你没见她脸白成什么样?吓疯了。”
烛灭人未归,温迎脸上红光尽褪,祭袍都快被她抠出洞了,险些以为兰钰就这么一走了之。
兰钰重反祭坛时和长老们打了个照面,薛令夜满脸和煦,拉着兰钰倾尽肺腑之言,戴其原试图插话,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句“多谢”。
多谢带回血玉,顺利完成了仪式,也多谢你将温迎挽回。
一直等到四下无人,兰钰才走向温迎,她坐在角落按着额角,像是被抽尽了力气。
兰钰半跪到她身前,“累了?”
“吓到了。”温迎实话实说,把兰钰逗得直笑,“你身上的血怎么回事?动手了?”
“从苗王庙带东西回来,还是费了点功夫的。”
兰钰从虞浣溪那听说了,温迎用圣女之位做担保,赌他如约归来。兰钰握着温迎手腕,埋首在她膝上,不愿让温迎看到他红了眼的脆弱一面。
哪怕他生来无泪,此刻却觉眼眶酸涩。
兰钰嗓音干涩:“除了您,不会再有人如此信任我。”
一只柔软的手摸上他发顶,温迎轻浅一笑:“知道你会回来的。”
就算不回来,也没有人会是温迎的对手,没有兰钰她也保得住自己。
“兰钰,天下之大,人心难倚,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相信自己。”
兰钰攥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温迎能感觉到他的颤抖哽咽。
折返回来取祭袍的戴其原无意中撞见这一幕,兰钰靠在温迎膝头,温迎正细声轻语地跟他说话,两人亲近得几乎额头相抵。
饶是深知他们主仆情深,戴其原也直觉这气氛相当不对,这天下有哪门子近卫会握着主人家的手讨巧??
戴其原麻木地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能,然后亲眼看着兰钰替温迎抹去蹭花的口脂,而温迎像是被伺候惯了,对此毫无顾忌,戴其原倒吸一口凉气,扶额背过身去。
他这把年纪了,一天下来还要接二连三受这种刺激。
温迎跟兰钰莫非……可阿迎也不像贪图年轻气盛的□□的女子,还有那个中原倒插门也是,难道她好青年才俊这口?
一番斗争后,戴其原决意把这件事瞒下来,看来眼下只有他知道此事,先不打草惊蛇的好。
“大长老,您看什么呢?”
身后炸响的声音让戴其原一惊,虞浣溪站在他身后,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
“长老这身姿,倒像是看见良人幽会了。”
戴其原冷汗唰地流下,干笑两声:“虞祭司,你没走。”
听到动静的两人也寻了过来,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虞浣溪忽悠走戴其原,转头告诫温迎:“平时都不说你们了,在山下别太过分,多少双眼睛盯着。”
温迎微疑,说的好像她和兰钰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如今确定祖灵骨笛已丢失,仪式过后,温迎要亲自去圣物阁查证,这一次兰钰却提出兵分两路,他要护送蚩尤血玉回南山。
走出半程,温迎转身望向兰钰背影,不由己喊了他。
“兰钰。”
他回头,温迎关切地拧了眉:“没出什么事吧?”
兰钰辗然一笑:“放心吧。”
*
再次回到苗王庙,殿门吱呀推开的声响惊走满林黑鸦。
四下俱寂,兰钰扬手将珠串扔出,断线的佛珠撒落在地,颗颗溅起鲜血。
悬壶方丈横躺在蚩尤王像下,还保持着死前惊恐的表情,他双目圆睁,瞳孔因极致的痛苦而扩散,还凝固着死前的惊骇,尸身冰冷僵硬,早已死去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