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白妙言一直在与国师通信,没想到他们的计划已经进行到这一步。
“那老东西按耐不住了。”姜衡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在朝中与他虚与委蛇多年,一直在收集他私通梁王军的罪证,要将他私铸兵器的秘密捅到御史台,这便是证据。”
姜衡欲接过密信,不料兰钰指尖一抖,火焰腾地燃起,将信烧了个干净,姜衡的手悬停在半空,惊疑地看着他。
兰钰搓去指间灰烬,淡淡道:“我也只是告诉你线索,没想要帮你。”
姜衡气噎于胸,青筋直跳。
“…你想怎样?”
“我记得你和国师是岳婿关系。”
听到这话,姜衡倏地睁开眼,他双眸充血,眉眼间是呼之欲出的杀意:
“我们血海深仇。”
兰钰轻哼一声,没兴趣了解他们的恩怨,还是坚持要走,此时的姜衡一改斯文儒雅,直言不讳:“兰兄,你脱不了身了,我知道你就是千年蛊。”
兰钰脚步猛地顿住,手已按上刀鞘。
姜衡道:“看人看心,以你跟圣女关系,只道不是寻常蛊仆。中原这一劫你们逃不掉,此去必然将蛊术公之天下,可惜我对苗疆秘术不感兴趣,圣女也好,白妙言也罢,只要能助我达到目的,皆为棋子。”
兰钰眼神锐利:“你要利用我们反了国师府?”
“我说了,我与国师有血仇未报。”姜衡语气决绝,将深埋心底的恶种一一道来……
姜衡本是洛阳商户之子,立志从商继承家业,当年梁王私造火药一事败露,国师为保梁王,借姜家商队转移西域火药,结果朝廷突然下搜查令,在姜家旧库中搜出了火药,即刻被下令抄家灭门。
只有他死里逃生,一路流落至汴京,他决意参加科考入仕,为家族翻案。在汴京街头幸得一官家小姐相助,护他顺利入了殿试。
他本有心夺下状元,但却因相貌出众屈居探花。
那年桃林宴上,姜衡与官家小姐重逢,得知她就是国师府郡主,白妙言。
兜兜转转,他设法与仇人成为合枕鸳鸯。
姜衡走到今天为的只有一个,替姜家沉冤昭雪,扳倒梁王军和国师府根基。
这样看来,姜衡和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与其说利用,不如说是各取所需。”那股商人的精明算计在姜衡脸上展现的淋漓尽致,“我对千年蛊和圣女的命没兴趣,你要保圣女不被炼成蛊鼎,而我要国师跪在朱雀门前,为我姜家八十六口偿命。”
*
黎明初至,咒噩岭的密林中透不进一丝光亮,断续的脚步声踏过泥泞,温迎拨开最后一道荆棘,袖中蛊虫尸骸簌簌掉落,这些虫蛊为她挡下了无数死劫。在翻过龙脉前,碧鳞蛇早已死去,温迎靠着失控的灵盘在山中摸爬,九死一生,翻山越岭,比预期多花了整整三日。
就连冰蛛丝也难御毒瘴,凋零枯萎。温迎浑身褴褛,凝固着干涸的血迹,阳光直射让她不适地眯起眼,这日光照得她发晕,可她步履不停,拄着木杖一瘸一拐走向渡口。
四下无人,只有江渡边停着一叶篷舟,温迎耗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摔上船板,在天旋地转中晕了过去。
温迎在颠簸中悠悠转醒时,篷舟已经载着她飘荡在江河上,身上盖着一件外衫保暖,船板上守着的一男一女围了上来。
年轻的少男见她醒了,笑着指了指自己,“嘿,你还记得我们吗?”
温迎迷蒙的眼神在这对年轻眷侣脸上来回,模糊的记忆在脑中一闪而过,她想起这是在南山庙擦肩而过的少年夫妻。
她瞬间拔刀相向,“别过来。”
少年举手作投降状,“别害怕,你受伤了,我们想将你送回苗疆。”
“你们找死——”听到这话,温迎身负重伤也在所不惜,抄刀就要对二人下手,对面惊恐逃窜,狭小的船厢里乱作一团,少年挡在姑娘身前,拔剑相指,剑锋抖得厉害,“你…你别逼我动手。”
少女蜷缩在身后,愤愤不平道:“你想去哪去哪,与我们无关!要不是因为有过一面之缘,我们才好心将你救下,你却恩将仇报!”
温迎举着匕首寸步不让,那对像蛇一样精明冷血的眼睛,虚弱却极度危险。
他们在祭典上远远见过温迎,想必是苗疆里的执权者。
僵持良久后,温迎确认对方威胁不到自己,才将匕首收了起来,问道:“你们要去哪?”
“安化。”少年回答:“你、你要是不伤害我们,或许可以带你去看郎中。”
“无所谓,你们停哪我坐到哪。”温迎盘腿坐起身,闭眼开始调息,她体内有余毒,脉息十分滞涩,没有药蛊加持,靠她自己清毒养伤,短时间内不能动用蛊力了。
她在六蛊结界阵耗费了太多气力,能活着出禁山已是强弩之末,以她现在这副残弱的身体,遇上棘手的状况相当危险。
少女突然走来坐在温迎身旁,隔开温迎和少年,此地无银般左右张望,一个不慎对上温迎的目光,差点吓破胆。
“你…你干嘛?”
温迎不语,将匕首抛进她怀里,表示不会再动手。
不出一日,他们就到达了安化这座中原边境小城,温迎跟随两人先后下船。
当温迎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虚浮的脚步在一刹那有了实感。阳光刺目,街市喧闹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如潮水涌来,与苗疆的静谧截然不同。
她给了那对夫妻一袋钱,强撑着要离开。
少女挡在她面前,“不行,你必须看病,不然会死的!”
“多谢,我没有更多的钱。”温迎绕开她径直往城里走去,一路上她能明显感觉到身后拙劣尾随的人影,温迎不免有些心烦,转身与他们对峙:“想死的话一刀十文钱,刀刀致命,保你不痛苦。”
小夫妻一前一后从墙角出来,像一下被扯掉遮羞布似的无所适从。
少女双手叉腰,表情却心虚地不敢直视温迎,“你明知道我们不是你的对手…你在害怕什么?”
话未说完,温迎踩着她最后一个字旋身袭来,匕首划过少女耳际,带起的刀风削下她一缕鬓发,刀刃贴着少年喉结堪堪擦过,两人只看到眼前银光乍现,身体瞬间僵立不敢动。
方才那一下差点将他们抹了喉。
温迎不想伤害任何人,但眼下她在所不惜。
“我的伤,郎中治不了,别跟着我了,我不会与你们同行。”温迎眼中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带着脚伤甩开二人,迅速消失在了人群里。
再次寻觅无果后,少年无奈轻叹:“算了,生死有命,她不相信我们。”他眉眼褪去青涩,浮出一种凌厉老练的姿态,对身旁的少女道:
“给姜御史传信吧,说苗疆圣女出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