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多远,复发的伤势就让温迎头晕目眩,她浑浑噩噩地扶住墙,才勉强稳住身形,多日水米未进,胃里空得发疼。
她看了眼街边热腾腾的包子铺,无视来往好奇的目光,买了份豆包坐在街边就吃了起来。
温热香甜的口感下肚,她也无所知觉,直到有人往她面前丢铜板,行人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那些听不懂的方言里,大抵是在议论这个异域装扮的外乡女子。
温迎抬起头,看到对街妆铺的铜镜反射出的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苗服,血污交织的脸,落魄潦倒地坐在街头,哪还有人认得出这是曾经权倾一方的圣女。
她目无波澜,拾起铜板收进荷包。
这个时候温迎竟生出些欣慰,这里没有人认得自己,她不再是世人口中的圣女,不再需要恪守成规,背负众望。
她小心地掀开兜帽,看过往车水马龙,长街两侧的市井烟火,繁华极致的城。
空气中飘来山楂糖香,脚下的实感告诉她,她还活着,在有生之年来到了中原,她父亲的故土,母亲向往了一生,却至死未见的人间繁华。
温迎逆着人流,漫无目的地游走,看到吆喝的商贩,举着风车迎面跑来的孩童,从茶楼里并肩走出谈笑风生的公子,罗裙华裳的少女挽手经过。
她像失了魂魄,又仿佛新生的稚童处于这陌生的世界,温迎眼中透不出欣喜和渴望,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尚有残魂,心却已死。
裙摆忽被扯住,低头一看,是几条足月大的野猫扒住了她,温迎用脚尖毫无怜悯地拨开,不踩到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三两只野猫喵呜叫唤着,一点也不怕生,跟在温迎身后赶都赶不走。
她犹豫片刻,取出剩下的半块芝麻饼,在手里掰碎了递上。
小野猫一哄而上,埋在她手心分食,温迎忽然怀念起过往的记忆,眼里终于透出一丝生机。
这些野猫得了吃就蹭蹭手,叫的更欢快,想跟她回家,认她当主人。
温迎心口一抽,像骨刺猛刺入心脏,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迫使她缩回手,不得不逼自己抽离。
只觉得有什么记忆在脑中慢慢流走,让她忘了来时的路。
*
深秋的宁都,夜风已有了肃杀寒意,醉阴楼内却暖香氤氲,笙歌不绝。姜衡几人包下顶层雅间,窗外可见万家烟火,一派纸醉金迷。
姜衡与二人规划接下来的回京路线,一路东行走官道,不出两个月就能抵达汴京。
“兰钰到了京城后可再做打算,进京前我会分出一条路线,你跟在我们的车队后入城,就不会被国师的人盯上。”姜衡说这话时完全没避开白妙言,眼神甚至在她身上冷冷点过。
白妙言裹着锦裘仍觉得手脚冰凉,下意识搓了搓手,暗嘲他在这种场合还谈论要事,好不知趣。
兰钰斜倚在金丝榻上,眸光微微一转,取过案几上的手炉注入炭火,无声递到她手边。
白妙言一怔,这细微的照料,与记忆中那个被温迎派来行勾引之事的蛊仆重叠,那时的兰钰带着刻意雕琢的深情和野性,与此刻的淡漠截然不同,却又撩动心弦。
她心底被这暖意撬开一道缝,故意无视了姜衡投来的视线,接过手炉后非但不收回,反而用指尖划过兰钰的手背,声音软糯:“兰钰真是体贴入微,中原的逍遥自在你没体会过,今后有你快活的。”
刚说完,几名身姿曼妙的歌舞艺伎款款步入,环绕在三人周围,尤其对主位上的姜衡和兰钰殷勤劝酒,一位艺伎手执酒壶,依偎到姜衡身侧,“这位大人好生威严,奴家为您斟酒可好?”
姜衡微微后仰,避开了那过近的接触,“不必,我已有家室,不便在外过多饮酒。”这话说的一本正经,仿佛真是位恪守夫道的君子。
那艺伎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了出来,眼波斜飞,带着看透一切的调侃:“大人真会说笑,若真有家室,怎还会来这醉阴楼呢?大人难道不知,这雅间都是为谁开的?”她俯在姜衡耳侧,馥郁体香袭人。
姜衡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转向边上的兰钰,勾起一抹和善的微笑,朗声道:“其实是我为远道而来的挚友——兰钰公子所设。”
他举杯示意,态度诚恳:“兰公子初入中原,风姿卓绝,我特设此宴为他接风洗尘,一睹宁都风华,诸位姑娘不妨多与他亲近亲近,务必让他尽兴而归。”
他特别强调了最后几个字,瞬间,所有妖娆的目光全聚焦在了兰钰身上。
兰钰执杯的手悬在半空,眸中有一闪而逝的诧异。
白妙言抿唇忍笑,眼底看好戏的意味更深了,面前这出好戏不比《折柳词》更精彩?
兰钰掠过两人幸灾乐祸的嘴脸,不紧不慢地开口:“姜大人盛情,兰某心领了。”
最先开口的那名艺伎主动上前,顺势搂住兰钰脖子,在她钻入怀里前,兰钰挡住了那柔软的腰肢,又道:
“只是实不相瞒,在下出身苗疆,以身饲蛊多年,早已毒走经脉,若贪色破身,轻则半身不遂,重则蛊发身亡,在下不愿连累各位姑娘,还是远观为妙。”
“……”雅间内出现一瞬间的死寂。
艺伎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里充满了惊疑不定,这理由听起来比“家有贤妻”离谱多了,但配上他那生人勿近的气场,竟让人一时不敢质疑。
靠在兰钰怀里的艺伎一个起尸动作,从他身上站了起来,神情空洞地后退半步。
“噗……”白妙言终于没忍住,一口葡萄差点喷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住。
没想到兰钰能这么面不改色地给自己下咒,饶是能忍如姜衡,内心也连连佩服。
“况且,兰某上头有主,虽非家室却更甚一筹,实在不敢妄动。”
夜深,雅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三人带着一身浓郁酒气走了出来,白妙言揉了揉太阳穴,似乎真有些醉了。
兰钰走在最后,步伐看不出醉态,唯有周身散发的酒气表明他也饮了不少。
殊不知,暗处几双眼睛早就盯紧了这几位雅间的酒客,就在他们穿过一条昏暗的巷弄时,一道黑影从旁边窜出,直扑向最柔弱的白妙言,瞄准了她腰间那个价值不菲的荷包。
白妙言被撞得一个踉跄,那暗贼手法粗鲁,抢夺荷包时,连带着把她系在腰侧的令牌也扯了下来。
令牌落地,在夜里发出脆响,缠枝纹在月色下隐隐反光,那是皇亲国戚特有的纹饰,国师府郡主的身份象征。
那贼人并未立刻去捡,反而还想再去抓那荷包,兰钰动作极快,一脚踩在了那枚滚落的令牌上,牢牢掩盖住那面缠枝纹,同时,一手攥住了贼人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呻吟。
“呃啊!”那人痛叫出声,他根本没看清那人是怎么过来的!
兰钰手腕一拧,如扔麻袋般将人掼到墙上,砰的一声闷响,暗贼撞得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