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嗒……”
睡梦中,不断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躺在床上的男人不堪其扰,拉高被子就往旁边躲去。身边是香而软的热源,他的唇触碰着擦过,手臂也紧跟着横拦抱住。
浅眠的女人被这个陌生的动作惊扰,警觉地睁了眼,她抬起的手即将斩落,却因为腰部的酸痛记起身边人的身份而及时停住,转而越过男人摸索着摁亮了床头小灯。
暗黄的灯光不扎人眼,却也只能照亮不大的区域,让人勉强看清周遭事物的轮廓。女人动作时,发丝拂扫过男人的面庞,带来丝丝痒意,这就像是一个信号,令浑噩迷乱的男人即刻绷紧了脑子里的那根弦。他想起了自己未果的目的,再次费力地想看清女人的容貌,可柔软的手探过他的额头、抚过他的脸颊,又帮着他抬起沉重得难以控制的下颚,他也始终不能从眼前的朦胧缝隙中窥见玉颜。
前日也是如此。
王梓柯强迫自己想到这一点,转而试图发出声音,他想再留久一些,哪怕只能换得女人再一次低头也好。可他不止全身动弹不得,就连喉咙也像被堵住了一般,干涩淤阻,连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制造。他被困在这具身体之中。
当一个人在浑浑噩噩之中有了意识,往往能在即将清醒之际预先获得感知。王梓柯眼睁睁地看着灯火熄灭,又感觉到女人拉开了一段距离才背对着他躺下,心中百感交集,但最终也只能愤懑地闭上双眼,等待另一边的自己苏醒。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做的第三场梦。梦里无一例外都是同一个情景,同一个女人。
王梓柯揉着穴位艰难起身,楼上空调外机滴落的水声伴随着发动机的噪音传入他的耳朵,他想,或许正是相似的滴水节奏带他入了梦。
醒来时已是一身黏腻,干燥的冷气在这样的夜晚半分也不起作用。王梓柯感到不适,但却没有立即往浴室去,他开了灯,跌撞地走到窗前的桌旁,随手摸了只笔就开始紧张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他需要写下每一个能记住的细节。
桌上原本放置的东西并不多,现在却凌乱地堆满了报刊杂志,一张摆在相框里的照片被反扣在这一叠纸堆上。文字与图片都无一例外地指向了一个人——他的亡妻张沁心。
今天是2018年6月29日,星期五。
三天前的傍晚,王梓柯在医院醒来。医生告诉他,他在郊区公路出了车祸,清晨被路过的货车司机发现,从送到医院救治到醒来,已经昏迷了将近四天。
王梓柯对这件事完全没有记忆,甚至连身体也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他为此奇怪,可医生比他更为惊奇,因为在这四天里,他们无法确定使几乎毫发无损的他昏迷不醒的原因。
“王先生,你可真幸运,虽说这车祸不大,但像你这样连破皮淤青都没有的可也是少见。”来送药的护士见了刚刚苏醒的王梓柯,取药的同时忍不住就感叹。
但王梓柯却没时间将心思放在这上面,他现在不仅有一大段记忆空白的迷惘,还有更多的难以置信。病床前的电视新闻准确播报着当日的日期,手机屏幕显示着还处在2018年,而备忘录也明确记录着昨日是刚刚过去的慈善颁奖典礼。
一切都和医生、护士所说的情况一模一样。按着现在的事实反推,他应该是从23号就在医院待到现在,没去朋友家借宿,没和情人萧淼到过酒店,也没参加颁奖典礼。但这一切又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不该是这样。”
王梓柯一阵头疼,试图从两种矛盾的记忆里抽出蛛丝马迹,由此寻得造成今日局面的原因。过去的记忆每个细节都异常真实,他无法劝服自己那些经历只是四天里的一场梦境。
未在这张病床醒来之前,他应该处在2020年4月18日,因为表现良好提前出狱的当天。
两年前,就在刚过去的这个慈善颁奖典礼举行的前一天,他的情人萧淼因为与前男友赵启力的感情纠纷,在酒店杀害了他出轨赵启力的妻子张沁心。张沁心与他感情不和已经多年,在此前忍受不了的他已经向她提出了离婚。所以事发后,他选择包庇与他同样在感情里煎熬的萧淼,帮忙处理了现场,做了伪证。也因此,他最终以包庇罪的罪名被判处两年有期徒刑。
从2020重回2018,王梓柯记不起任何一个导致他回到过去的契机,走出监狱那一日的记忆莫名出现了断层。而如果这是单纯的穿越,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现在面对的事实会与当初的有所出入。
他的助理魏明来过、交通部的人来过、重案组的人也来过,从他们话里的信息,他目前大致能做出的推测是,只有他自己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变化。
张沁心的尸体仍旧在酒店地下垃圾房被发现,她和赵启力的偷-情视频截图还在网上疯传,但王梓柯与萧淼却似乎已经没有了从前那一层亲密的关系。手机的通话记录显示,作案当天,萧淼并没有给他打来电话,最近一条和她相关的通话出现在他们录制节目的最后一天。更甚者,他们先前频频传出的绯闻也通通消失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