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推开院子大门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她爹杨大成一手烟斗一手小茶壶,正瘫在那把老摇椅上打盹,鼾声震天。
一天之内在桐江和滨海之间马不停蹄地跑了个来回,就算是铁打的人也难免会觉得累。杨昭揉着肩膀,最终收回了准备踢她爹脚踝的脚,随意从铺子的竹藤椅上取了件拉拉垮垮搭着的小毯盖到杨大成身上。
厨房里,游方听见响动惊醒,手持锅铲紧张不已地就冲到了院里。他大概也是睡得迷糊了,在见到杨昭后又愣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换上一副笑脸:“师姐回来了,事情顺利不?厨房里给你留着饭呢,我热热去。”
“嗯。”杨昭在医院待得久了,被那股消毒水味熏得一阵恶心,回程时只啃了两口面包就对付过了,现在一到家,那股饥饿感就重新涌了上来。
游方是个胖子,他的手艺绝对对得住他的体型。见杨昭一副疲累的模样,贴心师弟赶忙又打了两颗蛋,切了些葱花、胡萝卜并火腿丁,重新给她做了碗炒饭。
“师姐,老王他没事吧?醒了没?”知道杨昭闭目只是暂时养神,游方便借着操刀的工夫边和她说话。
杨昭皱眉,在眉间捏了捏才道:“他醒了,没大碍,只是那天晚上我没把车窗关紧,他吹了风,有点着凉。”
“那就好,”游方乐呵,“他迟了两天还没醒,我还担心是不是师父的香和茶真过期了呢。”
他刚说完,后脑勺就被一颗杏仁击中,伴随着的还有杨大成的吼声:“胡说八道!我们祖传的黄粱香还有镜花茶哪有过期这么一说,肯定是那王梓柯自己上了年纪不好好锻炼保养,扛不住药性还败坏我们名声。哼!”
杨大成吹胡子瞪眼,杨昭就撑着头揶揄地看他把手摸到桌上那一盘剩了一半的卤味上,她也懒得点破,接着闭眼道:“他不认得我了,可是听说也忘掉了很多东西,超出我们预计的范围。”
杨大成得意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他再次回忆了一遍自己准备材料当日的情景,确认道:“我分量确实没下错啊,香和茶用料也都是新配的,不可能有问题。”
“或许只是个体差异,我看他一切都还好,没什么其他不良反应。”杨昭想起又是一阵心烦,“总之这一线生机咱们算是抢回来了,这茬就这么过了,不要再提。游方你机灵点,老……王梓柯要是再回来问你,你别多说。”
游方当下答应了,但其实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当日垫付的医药费魏明已经还清,该了解的情况也被尽职的助理都了解过了,游方想不出王梓柯还有什么可问的。
这边厢,杨老头却是瞧出了自己女儿的不对劲,那“不要再提”四个字令他忍不住留了个心眼儿。
他假意喝着小酒,借机观察杨昭的神色,好半天才听她说了一句:“别看了,就个瓶底的量,不拦你,喝吧。”
杨大成这下更笃定了她有问题。他前段时间参加老年旅行团都在外头云游,王梓柯这个任务他是接近了尾声才参与,本来只当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他们救人,事了拂袖,但消除相关记忆当日杨昭偏生有些反常,磨蹭了许久才点燃那柱香。杨大成那时只当杨昭心软,和王梓柯多接触了几日已把他当作朋友,下手便多了些不舍。他当时想着时间长了也就好了,但现在看来,恐怕他觉得的日久生情,生的并不是友情。
待杨昭吃过饭回房,杨大成喝光最后半杯酒,搂着小徒弟游方就蹲到了基本已是摆设的土灶下。“游方啊,师父问你,咱们得到预示却逆天而行是为了什么?”
对修行一根筋的游方以为这单纯只是考核,还纠正了杨大成的说法:“师父,咱们这不叫逆天而行。您和师姐能洞悉天道,分别归功于修行和天选。而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其一,咱们争的就是这一。搏一线生机救人,是修行,是积功德的事。”
杨大成也煞有介事地点头,他特意留长的一缕胡子如今正是他忽悠人的好道具。“那我再问你,在截这一线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细致?我看师姐每次出任务前都会搜集一大堆资料,计划里也十分注重细节,所以她次次都能成功。”
游方话里慢慢就透露出了他对杨昭的崇拜,杨大成一阵牙酸,但想着自己最近几年对这两小孩都是放养,也就收起了醋意,语重心长地提点小徒弟:“你注意到的点也没错,但最重要的还是要让人信任自己。咱们这一支,能算出来的比别人多,但能透露的比别人少,那些不该说的东西,稍有暗示,也可能受到上天警告,所以更容易被人当成骗子。你想想,如果你要帮助的人,半点都无法信任你,那你千辛万苦找到他之后还要怎么继续接下来的步骤?”
游方若有所思,半晌后一锤拳头:“师父,你说得对,是我没想仔细。可是,我们要怎么获得对方的信任呀?”
游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杨大成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捏着胡子窃喜道:“这应对不一样的人自然得用不一样的方法,这样,刚好王梓柯这事儿刚结束,咱们就用他来当案例,好好分析一通。你先详细跟我说说,你师姐这次都是怎么处理的?”
楼下师徒俩聊得火热,楼上杨昭则是辗转反侧。和王梓柯的再见,是她第一次如此靠近而清晰地面对失去记忆后的任务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