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明亮,穿过窗帘照进房间。
窗边有一张床,床上睡着一个人。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开始感觉到热度,“感觉”从肢体末端升起,手指、脚,然后是更多。
贺川醒过来,然后坐起来,他脑子里空空如也,像是喝完酒沉沉睡了一觉。他坐在床上,窗外是蔚蓝色的大海,之前的记忆慢慢回到脑子里,他掀开被子,把脚踩进鞋子里,站起来,迈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他很快重新掌握了自己的身体,保证各个部分没有出现明显的缺陷。
贺川走出房间,这次他的目标也很明确,路过各个房间时没有多作停留,他很快在甲板上看到莫休。
贺川慢慢走过去,站在莫休身边,和他一起看海。如果去除“海”这个名词所代表的附加意义,海就只是水而已。这一片无尽的蓝色的水在阳光下粼粼涌动,无数的沧海波澜在同一时刻起伏,有种重复而有序的美感。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莫休转过头看着贺川,后者感觉到他的目光,注视与海浪同时存在,谁也不比谁更轻或更重一分。
“你感觉怎么样?”莫休问。
“挺好的。”贺川笑笑,轻松地说,“简直就像重获新生一样。”
莫休点头:“嗯。”
贺川等了一下,看他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转回头继续看海。
又过了一会儿,莫休问他:“你想钓鱼吗?”
贺川说:“行啊。”
莫休就去储物间找渔具,没过多久,拿了两把鱼竿和一个箱子出来,都是适合海钓的抛竿,竿长不同,钓组也不同,贺川以前跟老总去钓过鱼,懂点简单的常识,随便选了一把振出的试试软硬。
“我不知道你还会钓鱼。”贺川说。
“不是我的。船上七七八八的东西很多,都是别人等我的时候打发时间用的,你想找什么可以和我说。”
贺川说“好啊”,但也没问他要什么,只是低头缠鱼线、上鱼饵,然后等鱼上钩。
两人坐在甲板上,等到太阳落下,桶里多了三条小鱼。
贺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饿了,吃饭吧。”
说完不等莫休回应,自己拎着小桶走了。莫休跟上去,轻车熟路地带着他往厨房去。两人谁也没说话,也没有再多的交流。
处理三条鱼对贺川来说是小事一桩,莫休帮不上忙(他最擅长的料理方式可能是生吃),就站在一边。幸好这里的厨房不算小,厨具和食材甚至可以说远远超出贺川的想象。贺川估计,这艘船上至少曾经有过一个会做饭的,有酒鬼,也有热衷各种口味方便面的速食党,有一个家伙非常爱吃番茄酱,贺川数了一下,这里有十三种番茄酱。
这里的蔬菜新鲜得像是早上六点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打开水龙头就会有源源不绝的淡水,就像莫休那个不开灯的屋子,从不打扫但也从不积灰。这帮妖精身上常常有股子活气,你感觉他们也会熬夜看球喝啤酒、看见快餐盒里有六块麦乐鸡会拍照发帖感谢麦乐鸡侠,但在某个无法预测的时刻,他们也许会一口咬掉你的头。
贺川关上冷柜的门,语气平常地问:“这些人平常就在船上等你?”
莫休:“嗯。”
“我也可以。”
“什么?”
“在船上等你回来,或者开开船之类的,虽然我现在还不会开船。”
“不行。”莫休说,“你在没有用。”
贺川扯了扯嘴角,为蛇的情商默哀一秒钟。
莫休解释道:“他们的用处不是开船,而是避免普通人进入可能会被我影响的海域,还有防止一些意外情况发生。”
至少知道解释一下,贺川在心里给他加回一分。
他随口问道:“所以我也是被禁止进入的咯?”
莫休点头:“对。”
扣一百分。贺川冷冷地想。
今天的晚餐是一锅鱼汤,除此之外,贺川利用船上的食材做了一个蘑菇肉酱意面,想到船员水手的坏血病故事,他还特地拌了一碗沙拉(船上还有油醋汁)。
船上有棋牌室、影音室和游戏厅,但没有专门的餐厅(这些妖精是什么问题少年吗?),贺川不想在杂乱的地方吃饭,他让莫休清了一张桌子摆到甲板上。天已经黑了,他们又点了蜡烛,船上有欧式的五头银烛台,一不小心让这个晚餐变得非常正式。夜里海风忽大忽小,烛光群魔乱舞,贺川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搞得他有些尴尬。
莫休发现他的情况,于是风就停了,柔柔地吹过他们,烛火也变得温顺。贺川看到他安静无声而威力巨大的美丽,突然感到一种无措,好像他不应该只是随便地煮一些食物,而是应该奉上最丰盛的晚餐、准备最适宜可口的配餐酒,但他实际上做的事情是让莫休搬桌子和擦桌子。
莫休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询问。贺川摆摆手:“没什么,吃饭吧。”
两人对坐吃饭,各自吃着面前的食物,谁也不说话。
海上烛光晚餐,浪漫度可以排到贺川的人生前三,但他却感觉食之无味。
贺川说:“你在想什么?”
莫休抬起头,灰绿色眼睛很澄澈。莫休说:“我什么都没想。”
晚餐后,莫休把贺川送回房间,说“你应该早点休息”,没有再跟他进房间。贺川很惊讶,转过头看见莫休的背影,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回身说我就在这里,说完进去了。
再次回到这间屋子,贺川心里没有什么感觉,他洗漱、刮面,就像在家一样。洗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几条漆黑的长形痕迹,最长的一条约莫二十余公分,短的只有半指长,像是油墨,他用手搓了搓,没搓掉,不是伤口也没有痛感,就不管了。
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甚至不知道现在是几月份。现在的气温明显比他离开Z城时降了不少,但海洋与陆地的温度不同,或者也许这艘船已经离开Z城十万八千里,在茫茫大海之中,他无法判定自己所处的时间和位置。
那一晚贺川睡得很好,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他烤吐司、煎鸡蛋,把火腿切成片,还榨了果汁。
两人一起吃早餐,打了一会儿扑克牌,午休,下午钓鱼、游泳、晒太阳,好像在度假一样。
他们钓上来一只虾,养在浴缸里,莫休去水下捞了海藻上来,虾有时候会躲在里面。
贺川说:“这个浴缸对它来说是不是有点大了?”
莫休说:“不会吧,它之前不是住在海里吗?”
贺川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之后的几天,两人把船上的东西都玩了一遍,人教蛇玩21点,蛇教人开船,贺川久违(也许是前所未有)的感到轻松快乐,他不记得上一次这样浪费时间是什么时候。他什么都不想了,好像做了器官切除手术,切除对象是自己的大脑。他本来想问自己睡了多久,后来没有问,这已经不重要了。贺川感到一种完全的满足,尽管他们没有身体上的亲密,只要莫休和他在一起,其他的事情都无所谓。
在一个夕阳绚丽的傍晚,两人坐在甲板上吃晚饭。这些天他们渐渐形成一些routine,不像时刻表那么规划准确,只是随性的规律。
莫休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去了。”
贺川慢条斯理地吃完那勺牛肉汤,才问:“回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