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承认,这样说其实不太好,但谁让吴潍是我的复制体呢,我只是在评价我自己罢了。
走神地跟着叶琦拐进隔音包厢,我差点撞在她后背。
“吴潍,我有个朋友想要改档案。”叶琦一下拉过我,嘴里的朋友显然就是我,“你知道的,最近信仰问题更让人恐慌,她想把档案标记为不适合生命备份。”
冷不丁和吴潍再次对上视线,我平静地转开交汇,没有反驳。她似乎没有认出我,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吴潍捂着胸口,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地撒娇:“叶琦,好久不见了。每次找我都是这种正事,我会有点伤心的。”
“没办法,大家工作都很忙嘛。”叶琦在我肩上的手紧了紧,仿佛在暗示我什么。
我放弃细想。但不得不说,看着自己和曾经的朋友用假模假样但熟稔的语气撒娇,实在是有点吃醋。
“我需要指出,生命备份不能被拒绝。”吴潍转入了正题,语气冷淡了不少,“这是城市选择的人类存续方式,我只能帮你把档案标记为延后备份。”
表面上来看,生命备份只是为了记录人类基因多样性,为了人类延续,为了在核战清算战争中证明自己的路线正确。
她眨着眼睛,微微歪了头,半是探究,半是在等待什么。叶琦捏了捏我的肩膀,疼得我有些控制不住表情。
“Wined·Caster。”我报出伪造档案上的名字,背后锤了叶琦一下,习惯性地加上玩笑话,“听起来很像酒鬼,是不是?”
吴潍没控制住表情,低头轻笑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了。我们是走定尾制的,百分之四十打到这个账户,其余我再告诉你们。”
叶琦的通讯终端响了一声。她查看了一下,和吴潍对视:“好的,有事我们再联系。”
直到走出了地下酒吧,我有一堆问题,拉着叶琦的肩膀迫使她看着我:“你拿我当鱼饵?”
虽然这份档案本来就是伪造的,就算改了,也跟我本人没关系,但我还是觉得叶琦绝不会这么简单地利用我,去抓吴潍的灰产生意,看着就不像第一次。
“事已成定局了,Wined。”叶琦耸肩,调戏似的喊我假名,“你不吃醋?”
“哈?我吃什么——”我下意识反驳,最后强转了话题,“这跟你给我的暗号有什么关系?”
“我要是不给你这个暗号,你会来吗?”叶琦不笑了,认真而严肃地看着我,“你根本就不会来。”
叶琦说得对。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指示性极强的暗号,我真的会放她鸽子。
吴潍一个小小档案管理员,能掀什么风浪?哪个人先死后死,哪个人老几岁年轻几岁,哪个人事情先办后办,能做什么呢?
但她绝对不只是因为这个。
因为十年前的交易,吴潍一直在被监视,这种修改日期的操作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不值得被叶琦特意追查。
“你回来是为了那个案子。”叶琦把我的沉默当做默认,转而去抓住我的手,“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这个案子到底有什么?”
那倒不一定为了案子。我在心里想着。还没确定你背后的第三方到底是谁,主要是我的麻烦都可能更复杂,我得查明白。
“不要追查下去。”我跟叶琦这么说,“你只需要汇报进展困难,然后扔到一边就可以了,没有人会管的。”
“那我更要查!”叶琦掷地有声,“我不能退让!”
我盯着她,仿佛看见了那个作为亲近下属拦着我不准松手的她。只不过如今是下属想跳火坑送死,我得想个办法。
她眼里炽热的火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我必须要去熄灭它:“我问你,叶琦,你为什么查案?”
“公平正义。”叶琦不假思索地回答我,非常符合城市价值观的说法。
我看着叶琦坚定到不容置喙的表情,梦话似的绕她:“假如,我是说假如,这个案子的公平正义,根本不适用于公平正义所涵盖的主体呢?”
叶琦皱着眉头,似乎听够了我说的胡言乱语:“你是说复制体?复制体本身就是生物工具,而且没有正式投入使用。”
我冲她摇头,露出“无可奉告”和“我就是投入使用的证据”两个意思,最后放弃说明和提示:“你当我吃醋了胡言乱语吧。”
不知道她有没有接收到我的信息,准备转身想离开,但被她抓住了手腕。她说:“你有地方住吗?”
我诚实回答她:“没有。”
叶琦拉着我的手更强硬了些,声音是不容置喙:“让你的车设置为自动跟随,在你任务完成之前,都住在我那里吧。”
“Wined·Caster,”我再次试图纠正她,“我不能叫那个名字。”
叶琦看起来失去了所有力气,不知道是对着我,还是对着我背后的、十年前的幽灵。
十年巨大的裂痕,我拼尽全力也无法弥补。叶琦像是捡小狗似的把我捡回家安生照顾着,直到我完成任务。
我躺在叶琦的客房床上,回忆着自己刚刚捕捉到的零碎信息:她有婚戒,家里茶几上还有裁去一半的三人合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了自由,我抛弃了“吴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所关联的职业、人际关系、财产,什么物质的精神的我全部放弃了,就为了那施舍般的自由。
我本不该缺席叶琦重要人生时刻的,她是我的战友、挚友,我本应该在她身边的。我开始怀疑我为了自由抛弃的一切,真的值得吗?
叶琦只知道管理层会用生命备份制造复制体,其他一概不知。在她眼里,或许只是不得不进行的应急方案,不需要过多关注,整个上层人都这样。
我知道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天醒来,我洗漱好,收拾好一切,整理好表情,拉开客房房门。
“叶琦,你出任务的时候带上我吧。”我对着准备出门叶琦说,“算我求你的。”
我得跟着叶琦,看看她背后到底是什么。我真诚地看着她。但尾随这种选项在她身上根本行不通,倒不如利用我真正的迷茫让她带着我走。
叶琦的手扶在门框上,她的眼睛看着我,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好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走吧。”
坐在叶琦的副驾驶上,我开口问她:“你在查什么案子?”
“精神分裂。”叶琦说得很平淡,本想拿出文件给我看,又觉得不符合规定,最后放在了自己的腿上,“每年都会有探索辐射区的任务,总有家属觉得回来的人被替代了。”
“卡普格拉综合征?”我扯出个名词,“升官了也还是只管这种家长里短?”
叶琦斜了我一眼:“城市连偷窃都少有,大家该有的都有,能有什么大事?”
“说的也是。”我点头,“那你上门就是了解情况?”
她懒得回答我,把记录装置扔给我:“我带着你不符合规定,你跟在后面记录就行了。”
我没推脱,像是变成了十年前的新人一样,拿着笔和平板跟在导师后面跑。在叶琦停在母亲家门口的时候,我还有有点不可置信:“这是报案人?”
叶琦没急着回答我,我只好跟着她去家门口,曾经的家门口。路过双色月季还是多看了几眼,长得那么好,绝不是正常照顾就能做到的。
“吴烛女士,”叶琦敲门,对着来开门的母亲说,“我是生命管理局员工,来找您聊聊天。”
我下意识想躲,但没来得及,只好还一个陪笑。
吴烛看看叶琦,又把视线落在我身上短暂停留几分,最后回到叶琦身上,声音和缓而坚定:“我精神很稳定,我没有疯。”
“不用太警惕。”叶琦扶着门板,阻止吴烛关门,“只是日常关询而已,不请我们进去聊聊天吗?”
吴烛没有再推脱,放弃和叶琦再较劲门板,转身前往客厅:“进来吧。记得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