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礼貌地压上我的肩膀,轻轻一推,迫使我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这种局面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吴潍。”
“反正目前不行,吴潍还是有用的。”我转移话题,“我知道你为什么来。那个跟踪她在管理局记录的是不是你?”
术煜挑眉,语气里居然有几分欣赏:“你的手环权限在管理局开了不少机密文件,我肯定得管。”
“有什么发现吗?”我承认是在钓鱼,但我没想到把我上司钓得在停车场特地等我,“如果你说你是内鬼,我就杀到管理局顶层血洗了。”
“很遗憾,我确实不是。不然早把你锁城市外边,那多清净。”他下意识地偏头,用手挡在我面前,好像这样就能阻拦我的“虎狼之词”一样,“松昼行也在调查吴潍的记录,所以我锁了你的手环权限,她应该只进了实体数据库。”
松昼行,又是这个名字。
“所以,CEC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提到实体数据库,我就想起那份吴潍临时背诵手写的CEC管理草案,“管理局要做什么?”
术煜耸肩:“你知道复制体会失忆,CEC就是弥补这个缺陷的。结果如你所见,研发暂停,草案阶段终止。”
“就这样?”我反问他,“那丢失的CEC呢?你又知道多少?”
他不明显地“啧”一声:“你该去问夏长泽,我不管这边的事。不然我干嘛大费周章把你推给她,回头责任还是我担。”
我抹了一把脸,实在是觉得大清早整理情报就是违反人类天性。
“夏长泽和姚渊联合跟我设套,我手环就是姚渊的。”我低着头,扶额对上司坦白,“但我不知道夏长泽知道多少,听对话,她好像不知道姚渊跟组织有关。”
不然怎么会就这么单纯的把Tong手环坐标发给他,还让我戴他的手环?
怎么想都像是在监视我。
但姚渊的手环本身就没有被入侵的迹象,按照他本人草木皆兵的极低安全感,也不会允许有人通过手环监视他——顺便,也不会监视到我。
即便是要定位,也因为组织里的所有手环共享同一个伪装识别码,要从那么多组织成员的坐标定位到某个特定人员,不配合无人机实时监控,基本就是天方夜谭。
“你自己看着办?”术煜的尾音带了个幸灾乐祸的上调,随后才认真回答我,“姚渊和组织的关联确实没多少人知道。如果不是你带着手环去见他,我也没想到。”
身份伪装得还挺好?
怪不得对外都是喊他“渊少”之类的。虽然这个称呼还是想一次想笑一次,这辈子都难脱敏了。
“通过手环监视我,也不怕看见点不该看见的。”我冷笑一声,“我需要写检讨吗?”
“别担心,我不关心手里人的私生活。”他看起来有几分无语,“至于检讨,你哪次交过?”
我还想呛他两句,术煜主动结束对话:“行了,我也不管你中间怎么办案的,结果到位就好。”
语罢,他冲我比了个“六”的手势:“吴潍,你还有六天。尽管我觉得这个倒计时没有任何意义,但如果你觉得对她而言有一线生机,我愿意给你这个幻觉。”
“说话真不好听。”我还是呛他两句,“是该跟夏长泽学学,怪不得人家比你官大呢。”
“我跟那个女人同等级。”术煜向我澄清,“注意你的言行。”
我是第二次见你本人,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腹诽着,打算目送他离开,鼓起勇气还是问他一句:“……我能要一张支票吗?”
术煜步子迈了一半,转身看我,嘴角噙着一抹笑:“你要用什么兑换什么?”
本想说“我想把吴潍送去下层”,但最后发现我手里一张值得兑换的牌都没有,只好摇摇头:“算了,我没想好。”
“姚渊有没兑换的支票,你也许可以跟他商量。”
用“复制体吴潍的命”换“复制体吴潍去下层”吗?这复制体听着就不像是同一个。
提到这个我就没脾气,语塞了半天,我直叹气:“那就没有意义了。”
术煜忽然不走了,看我看半天,才自言自语似地下定义:“你是认真的?那个复制体就那么重要?”
“我只是觉得我亏欠她。”我撑在车顶上看术煜,“你看见执行官们任务失败的时候,不会这么觉得吗?”
术煜又走近了我,摸上我的肩膀,安抚似的拍拍我:“你亏欠的不是那个复制体,是你曾经的人际关系。
“复制体是、也只能是工具。你可以爱她,珍惜她,但原型才是管理局想要的人。
“就像你清楚地知道,和宠物的关系可以是家人,但宠物本身不是人类。”
我很长很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种理论在某种程度上是错的,但我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在极端伦理和哲学问题面前,情感和语言是那么苍白。
术煜离开了。
我坐到主驾驶位上,趴在方向盘上发呆,等着吴潍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在我打算消灭第二个小面包的时候,吴潍终于兴致高昂地坐进了我的副驾驶,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一样。
“你在高兴什么?”我把手里没开封的面包扔给她,开着自动巡航到城市边缘的香水工厂附近,“我们是出门干活,不是出门春游的。”
吴潍撇嘴,像是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只是觉得,另一只靴子落地的感觉很好。”
哑口无言,我还能说什么呢?只好转移话题:“咳,你说叶琦对你有杀意?什么时候的事情?”
“3823年?”吴潍耸肩,“那一整年简直就是噩梦。组织的人找上母亲,叶琦很少找我,我开始走私LEA,姚瑎找上我……”
说完,她无奈地摸头,很是烦躁地说:“怎么看那一年都是下坡路啊。”
“原来那么早。”我嘀咕一句,转而又问她,“叶琦在组织里的那份档案你看了吗?我都没收起来,你应该看了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盯着我看,视线简直像是无形的蛛丝,几乎要黏在我身体的每一处上:“我不记得的那半年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实话,我都不怎么认识林执,叶琦对我而言也更像相处时间不算长的同期。”
也怪不得她。
林执是十年前案件立案时候,才征用过来的技术支持,相处时间也确实不长。
他现在能给我好脸色,顺带给吴潍好脸色,很长程度上整个案子里就我跟他对接最多。
谁让他天天拉着张脸,不是“暴躁”,就是在变成“暴躁老哥”的路上,整得只有我敢因为公事不得不触他霉头。
把人灌醉了,我才从嘴里撬出来他弟弟失踪了,对症下药,才勉强拉近关系。
至于叶琦,关系也是在这个案件期间深化的。
案件期间也有不少暴力抵抗,不乏有权有势的想压消息。毕竟自家独苗跟组织搞什么“民间辐射区探索”,不仅违规还送命,简直就是丑闻。
叶琦不仅被针对过,还自愿去做了当时组织的卧底。
唉,这都多久的事情了,要我细说,我也没法记得更清楚了。
我摊手:“人类异常信仰案件,现在应该叫‘第一次’人类异常信仰案件了。半年,就这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