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声一时半会是下不去了,我端着水杯转到沙发上。
其实我也能猜出来,吴潍还说自己想去辐射区,加上夏长泽的命令也没有办法违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倒也是我的风格。
在沙发上怎么坐都浑身不自在,我干脆侧躺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客厅在我的视野里旋转90°。
左手落在我的眼前,没有手环,没有戒指。那枚戒指还留在车上的储物箱里,我的左手只剩下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伤口。
目光略微拉远,茶几上放着吴潍的手环,还有一个低电量提示的手环。
是我的手环。我爬起身,摸起低电量手环,打开检查一番。
最新的消息就停在术煜当时的密语坐标,我是意外我的执行官手环居然还能用。
吴潍是贴身带着了?不然早就该因为生物识别失效,报废了。顺手翻了翻,其实很多东西也被术煜删得七七八八了,跟普通手环没什么区别了。
没想太多,我又翻身坐在地毯上,在平板上写上几个记得的加工厂坐标,又在执行官手环翻出辐射区地图,开始规划日程。
其实我很难确定我到底应该什么时候出发。
出了城市防护罩范围,辐射数值就是随着距离上升,身边要是带个检测仪总归是响得没完没了。
下层的防护设备比较好找,大多数人,不管是复制体还是其他地方来的幸存者,生活工作都需要这笔支出,但是在上层,我只能找夏长泽问问。
没手环,准确来说,我的执行官手环被术煜关了。对我来说,现在这手环就是能亮屏的砖头。
不过运气不错,今年是个暖冬,不用太操心温度的问题,省了一笔支出。
想提笔写点计划,我看看天气,又看看一串待定事宜,只是停在了第一步就放弃了。转着电容笔,吴潍的手环亮了一下,似乎是有条消息。
抬头看看浴室方向,水声还在继续,我犹豫片刻,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好奇心,盯着微闪的手环,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是姚瑎。
我有些意外地皱眉。吴潍备注了她的原名,颇有些公事公办的味道。
姚瑎只发了一条消息:“小潍姐,失约饭局我很抱歉,可以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而后是一个定位。
定位离姚渊公寓不远,是个兼职露营烧烤的酒吧,在我学生时代就很受欢迎,现在看来是不减当年热度。
浴室的水声渐停,我听着吴潍的动向,又看看消息,心里还在犹豫,但手上的动作已经是把姚瑎消息删除了。
来不及删掉更多痕迹,吴潍要是追根究底,肯定能找出来。被她发现,又是免不了一顿追问了。
事已至此,我把手环放回原位,对着平板继续装模作样到吴潍穿着熟悉的睡衣出来。
“你为什么答应了调职?”我头也不抬地去问她,等她给我一个解释,“那是个圈套。”
吴潍暂时没有回答我,把绑着的头发散在脑后,绕进厨房端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跟我一起坐在客厅的地毯上。
我不得不去抬头看她了。
对方确认我的视线落在身上,才冲我一笑:“什么样的圈套?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这话说得真像我。我扶额,叹了口气:“你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分析给你听?夏长泽又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啊。”吴潍的语气听起来很不经意,“你这个人多难找,但于情于理你都会一直盯着我,不是吗?”
无法反驳。
“吴潍”这个身份公开死亡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一旦我和她失联,几乎一定会被对手抓住机会逐个击破。
我可以不在乎“吴队”这个身份,但我必须在乎“吴烛的女儿”这个身份,也必须对吴潍这个复制体负责。
啧,怪不得那些编剧写剧本动不动就爱安一个“无父无母”的背景家庭,这可比瞻前顾后的行动简单多了。
但这又算什么?远距离版囚徒困境?我抿唇,没有反驳她。
她的食指在空中画着我看不懂的轨迹,平静地告诉我:“司南在通过你的手环盯着你,对吧?松昼行上次在查我用你手环的访问记录,也有人断了你的手环权限……”
“你想和我交换手环。”我盯着她的眼睛,“这很危险,你不知道我在组织里做了什么。”
吴潍忽然笑了一声:“你没有否决这个提议,不是吗?你要是有更好的办法,会直接拒绝我。”
哑口无言,在自己面前一切伪装都没有必要。我张嘴想说点什么,譬如“我没有这样想”“我很担心你”之类的句子,最后只是转化为了一声叹息。
她伸手压着我的后颈,一直到额头碰到额头,声音放得很低:“你之前把手环扔给我,就有这个心思不是吗?
“当时相信我,现在是真的担心?还是为了让你的良心不那么难过?”
她声音放得太轻,听得我倒是心寒又有些莫名的恐惧。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吴潍放开我,把茶几上的手环套在我的手腕上,“吴潍队长?”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姚渊的语气会是嘲讽的,夏长泽的语气是恨铁不成钢的,术煜的语气是疏离客气的,林执和叶琦喊出来就是一场短暂的“招魂仪式”……
从吴潍嘴里出来?
像法官落槌,但罪名未知。
她的语气又像是当时找我做她打手一样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出门春游,而不是舍身入局一般。
我抽回手,大小合适的公民手环落在手腕上:“我的执行官手环被司南监控着,你知道被他,大概率是他们,盯上意味着什么吗?”
吴潍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调整姿势整个人靠在我的肩头:“我是管理局的人,他们比起杀了我,更应该拉拢我?我跟组织好歹也算是有点关联。
“走私LEA的,要么是为了情,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为了控制,策反我在他们眼里很简单。”
呃,还是十年前的风云人物,也算是某种能力证明吧。
我闭上眼睛准备去捏眉心,没等我的手摸上眉心,忽然抓到那个词:“控制?吐真剂那种控制?”
吴潍不太愿意说起这个,只是不情不愿地往外蹦单词:“吐真剂、精神分裂,能做什么很难想吗?”
是不难想,但问题在于——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侧过身掰过她的脸,迫使她面对我,“当时你对叶琦那针LEA的解释是她想杀了我,没有‘控制’。”
她拉下我的手起身:“杀人这个解释最好理解,彼此彼此,Caster女士。”
行,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看她简直就像是母亲看见了青春期叛逆的我。
看着吴潍回卧室,我摸上我的执行官手环,低电量的警告还在闪烁。回忆一下,充电台在卧室和书房,我收好平板,起身进了书房。
我的执行官手环被术煜下线了,这不新鲜。我顺手翻了翻,里面除了我收到的消息,跟下层有关的东西几乎全部删除了。
不过,来上层之前就接入了管理局网络,也不妨碍正常使用,就是储存空间小了点的公民手环。
发消息对司南来说是明牌,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
但吴潍是不能空手去管理局的,我的执行官手环的生物识别是我,术煜也不会关掉进管理局的权限,所以也必须用上。
我后靠在书房座椅上,盯着手环在充电台上一闪一闪。
自从我把执行官手环摘下来,吴潍要么带着它去了管理局,要么就是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