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栖没有回他的话,指尖松松搭着杯柄,将酒杯递了出去。池书禾伸手来接,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食指的侧面。
祝栖不想再听京年多言,礼貌点了下头便回到那陌生男子眼前,那男子已经将三杯酒都毫不留情地吞入肚中,手臂虚软地撑在台面上,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肘间,此刻他像一个失恋买醉的人,他眼神涣散,俨然一副为情所困、借酒消愁的模样。
见祝栖回来了他朦胧地笑了两声。
祝栖没看他,信手接过空杯,扯过消毒柜里的白布,一手持杯,一手持布地内外一抹、一旋,玻璃杯壁瞬间折射出剔透冷光。
“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男人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中所想。
处在服务行业,祝栖从未拒绝过顾客想要加微信的请求,他给的都是自己的小号,也从不回消息,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祝栖却在心里下意识地拒绝了。
他温柔又疏离地笑道:“抱歉先生,女朋友不许我加别人的微信。”
男人明显一怔,随即牵起嘴角,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临到门前,却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朝吧台投来冰冷的一瞥。
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男男女女坐在客桌上,祝栖有眼力见地拿着酒单介绍酒品。
“记住了昂,明天你来十六班,咱们俩双剑合璧,一起称霸一中。”京年笑着往嘴里夹了块黄瓜,然后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若忽略其精致的外表,光看这架势,完全是古代的山匪莽汉的做派。
相比之下他旁边的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晃着酒杯,姿态优雅,像一只白天鹅。
“你自己一个人‘剑’吧”他哂笑一声,神色淡然,“你光说人家早恋,你自己一个月换一个女友,交过的对象都可以绕操场一周了。”
京年没听出来讽刺的意味,反而欣然接着身旁人话说:“没办法,小姐姐们想要与我建立良好的男女关系,我怎忍心拒绝呢?那你呢,我就不信你去美国三年,还没有个初恋?”
池书禾:“没有。”
“放屁!”京年又点了一瓶威士忌,“你这个人最是谎话连篇,把这瓶喝了,喝完我才信你说的话。”
夜色浓稠,巨幅广告屏的光晕流淌相接。酒吧门外冰酒桶里逸出的冷冽香气四处飘散,裹着海风的咸涩,将热气吹得清爽。
池书禾好不容易将醉醺醺的京年从酒吧拽出来,两人踉踉跄跄地挪到街边。那位公子哥此刻已是神志不清,将池书禾的白衬衫蹭得满是褶皱。
为了架住几乎要滑到地上的人,池书禾只得用单手艰难地在口袋里摸索,掏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把手机捞出来,匆匆给司机打了个电话。
他现在已经够烦了,偏偏身边的人还一刻不停地在耳边输出:
“哥们我从初一开始谈恋爱,每一个我都是好好对待,想着从校服到婚纱。结果都黄了,就说我上一个前女友,我这么帅气逼人还出轨,那个男的还丑得像头猪,为什么!凭什么!”
池书禾捏住他的嘴:“闭嘴吧你!”
“呕——”京年猛地俯身,对着墙角一阵翻江倒海。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酸腐味瞬间弥漫开来。池书禾一手勉强架着他,扭过头去屏气。
他拧着眉毛暗骂: “真是又菜又爱喝。”
好不容易吐完了京年又开始了说教模式:“兄弟你知道不,你兄弟这些年没有你过得不容易,咱们男人啊就得——”
“闭嘴!”池书禾脑袋被他吵得生疼,真想一巴掌敲在其后脑勺让他昏死过去。
京年挣扎着想站直,结果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扭过身就要倒下去。
“小心!”一双手倏然伸出,稳稳扶住了踉跄的京年。那手指修长,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惹眼。池书禾循着那手臂望去,透过酒吧窗户漏出的那片暖昧光晕,认出了来人是方才那位服务生。
他换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侧脸被光影勾勒出清隽的线条,下颌利落,鼻梁挺直。
“需要帮你们叫辆车吗?”祝栖抬起眼,望向尚且清醒的池书禾,额前碎发柔软地垂落,让他看起来格外温和安静。
池书禾愣了一下回道:“谢谢,我叫了司机。”
话音刚落,一辆通体锃亮的红色跑车便悄无声息地滑至门前,流线型的车身在霓虹映照下折射出耀眼的浮光,引得酒吧露台上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卧槽!豪车啊!
祝栖内心惊呼,面上还是冷静地帮着池书禾扶着烂泥般的人进入后座。
池书禾坐稳后没有叫司机开车,反而把住车门探头道:“我送你一程吧。”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嗯,那路上小心。”
车尾发出沉闷的引擎声,池书禾回头看着那抹黑影消失在树丛中,不一会儿骑着自行车往相反方向渐渐远去。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坠入了夜色,痴痴的目光才渐渐回笼。他摁下车窗,肆意地让清冽的夏风吹捋他微烫的面颊。
空洞的心开始编织出一张混着蜜饯香气的网,只是这网……怎么还有酒气?
池书禾扭头轻抿下嘴,余光瞟见京年微张着嘴喉咙滚动,赶紧拽出个袋子套在他嘴上,防止其把呕吐物喷射到自己车上。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人就如同加了能量豆的豌豆射手,腹中之物尽吐之,刺激的气味化成利剑将好不容易开始编织的网捅了个粉碎,只留下一个捏紧鼻子,忍着怒意的空壳。
在空旷的小路上,唯有街道旁忽明忽暗的路灯和飞舞的小虫与祝栖作伴,夏风清凉,引领着他回到狭窄逼人的居民楼。
这是祝栖在市区里找到最便宜的出租房,没有电梯,所以他只好爬到十五楼。
房间虽然窄小,却是明亮整洁,被它的主人打扫地一尘不染。
少年拧开淋浴,氤氲水汽在狭小空间里缓缓升腾,沾湿了他纤长的睫毛,水珠顺着锁骨的轮廓积成两汪浅浅的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