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云海翻涌,殿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奔流的声音。
帝俊站在原地,身形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撑住骤然压下的无形重量。他脸上的表情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近乎空白的沉凝。
“……有孕?”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仿佛这样重复一次,那两个字就能从耳朵里溜走,当作从未听过,他的视线落在常曦脸上,似乎想从这位素来清冷寡言的妻子眼中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常曦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帝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波澜已被强行抚平,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早该想到的。东皇宫里陪着太一教导小金乌……上清通天是何等人物?诛仙剑阵凶名赫赫,性情洒脱不羁近乎狂放,若非将太一放在了极重极特殊的位置,岂会如此?
太一依旧坐在云榻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
羲和轻轻吸了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往前走了一步,裙裾拂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停在帝俊身侧,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常曦,”她侧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略慢了些,“你方才说……那造化之气与此事有关?”
她问的是女娲那枚玉符。那东西如今就在帝俊身上,她们都知道这算是女娲给的保命底牌,妖族算是欠了她一笔不小的人情。
常曦的目光从帝俊脸上移开,落到羲和身上,又转向太一,最终轻轻颔首:“本源生机被引动,阴阳交泰之象已成……那缕造化本源,应是起了些意料之外的作用。”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无奈,“也未必全是它之故。太一本就……神魂有损,心魔暗伏。此番变故,应是诸多因缘巧合,恰逢其时。”
她没说“神魂有损”具体指什么,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昔年那场几乎焚尽东海的血日之怒,绝非表面那般轻描淡写。
帝俊终于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太一脸上,仔仔细细地看,像要从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上,找出任何一丝不同以往的端倪。
太一由着他看,只在帝俊目光逡巡至他依旧平坦的腹部时,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避开了那道过于直接的视线。
“……多久了?”帝俊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缓,却透着一种竭力压制后的沙哑。
“时日尚浅。”常曦答道,“若非白泽天赋神通偶然触及,寻常探查,怕是难以察觉。”
这意味着还有时间。时间意味着可以谋划,可以掩饰,可以……做出选择。
帝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腾的惊怒与无措已被强压下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他重新看向常曦,语气斩钉截铁:“此事,绝不可令第六人知晓。”
常曦点头:“广寒宫清静,太阴之气亦可助他调和体内过于灼烈的阳炎与那缕造化生机。在此闭关,最为稳妥。”
羲和也道:“对外便说,便说太一近日修炼有所感悟,需闭关参悟周天星斗大阵最后一重变化,非召不得扰。”这个理由足够重大,也符合东皇一贯习性,足以挡住绝大多数探究的目光。
三言两语,已将表面文章铺排妥当。至于内里如何惊涛骇浪,那是关起门来的事。
帝俊没有立刻赞同或反对,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太一身上,看了良久,才问:“太一……你自己感觉如何?”
太一终于抬起眼,迎上兄长的视线。金眸依旧澄澈,深处却有些许难以捕捉的恍惚,像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湍流。“并无特殊感觉。”他答得简略,停顿一瞬,又补充道,“若非常曦姐姐提及,我……并不知晓。”
他说的是实话。修为到了他们这般境界,对自身本源掌控已臻化境,一丝一毫的异动都该了然于胸。可此事偏偏发生得如此……悄无声息,又如此不合常理,竟连他自己都未曾第一时间察觉。是那缕魔气干扰了感知?还是与通天那番神交双修,气息交融太深,以至于混淆了某些界限?
帝俊看着他平静陈述的模样,心头那股压下去的火气又隐隐有窜起的趋势,却不是冲着太一。他想起碧游宫那位素来肆意妄为的上清,想起太一在金鳌岛一住便是三千年,想起那些年偶尔传回的、语焉不详的讯息……
“碧游宫那位,”帝俊开口,声音冷了几分,“他知道么?”
太一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我亦方才知晓。”言下之意,通天自然更不可能知道。
帝俊闻言,非但没有释然,脸色反而更沉了。不知道?不知道就能撇清干系么?若非……若非他……太一何至于此!
羲和察觉到他气息波动,指尖在他手臂上又轻轻按了按,带着安抚的力道。她转而看向太一,语气温和却直接:“此事……你待如何?”
是留,是舍,终究要太一自己决断。她们可以替他遮掩,替他谋划,却无法替他做这个选择。
太一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手上出神。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隐约的、永不止息的星河运转之声,低沉而辽远,提醒着时光从未停驻。
良久,太一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既已存在,便是缘法。”
他没有说“要”或“不要”,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接受了它。
帝俊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有话要冲口而出,又死死忍住。最终,他只是极重、极缓地点了下头,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他没有问“你想清楚了么”,也没有说“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太一既然说了,便是他的决定。
常曦这时却轻轻“咦”了一声,她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认真:“太一与他相处时日不短,但孕育之事玄妙,牵涉本源交融、气运勾连乃至天道机缘……”她顿了顿,月光般的眼眸看向帝俊,迟疑着开口,清冷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说来……也未必全然就是上清吧。”
帝俊和羲和同时看向她。
她微微偏头,似乎努力理清其中关窍,清冷的嗓音一字一句,说出让帝俊眼皮直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