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并非有意窥探——碧游宫莲池是去往师尊殿阁的必经之路，他不过恰好路过。

池边青石寂寂，水光潋滟。他看见师尊斜倚在池边，姿态是少见的疏懒闲逸。东皇太一就坐在离水更近的一方白石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池水，漾开圈圈涟漪，惊得几尾胆小的灵鲤倏地摆尾，钻入浓密的莲叶深处，再也不肯出来。

两人交谈的声音不高，被风送过来时，只剩下些断续的、含混的音节，听不真切具体内容，只偶尔能捕捉到东皇陛下一声极短的轻笑。而师尊看向那人的眼神……他那时年纪尚轻，辨不分明其中真意。

后来碧游宫上下，其实多少都察觉到了那份若有若无的不同。只是那时的光阴太好，仿佛能一直那样流淌下去，谁也没去深想，更不曾点破。再后来，劫起劫灭，天翻地覆，许多事、许多人便都沉入了时光的河底，成了碧游宫一段缄默的往事。

多年后的一个黄昏，封神之劫尚未拉开那惨烈的帷幕，巫妖时代的血色早已被时光漂淡。多宝去后山灵圃查看新移栽的几株灵草时，恰逢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天边云霭泼染成一片壮丽又凄艳的紫金色。

他刚走近圃边，便听见一阵极清越、又带着某种煌煌之意的鸣叫，从更高处的观星台方向流泻而下。

不同于仙鹤清唳，鸾鸟和鸣，那声音纯净而明亮，坦荡地铺陈开来，仿佛能涤荡心神；可在那悠长转折之处，却又隐隐蕴含着如日轮东升西落、周天运转般的磅礴。所及之处，满山灵植，无论仙葩瑶草，还是古木新枝，那层层叠叠的叶片，竟都仿佛有所感应，向着清鸣传来的方向，微微地、一致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声朝拜。

多宝心下惊异，不由循着那已渐渐低徊、却余韵不绝的声音，登上了通往观星台的一段不常走的偏僻石阶。在观星台侧下方一处生着古木的平台上看见了师尊通天教主。

通天教主并未登临观星台最高处，只是独自凭栏立于那平台边缘。他手中似乎捏着什么物事，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微润的光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仿佛云雾间明灭不定的日影。风将他未束的墨发与青衣吹得向后扬起，背影在苍茫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高。

最后一缕霞光落在他侧脸上，模糊了属于圣人的杀伐决断，甚至有一丝看不真切的怅惘。观星台下的平台一片黑暗，只有圣人周身清淡如渺渺云气的上清道韵自然流转。

通天教主独立于观星台下，指间留影石的光华缓缓内敛，将那独一无二的金乌清啼封存于方寸之间。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真正的金乌清啼了。即使后来陆压承袭了金乌的名号与因果，其声虽锐，却失之呆板滞涩，锋芒刺目，却再无那份源自生命本初的、与大道同游的圆融神韵。至于危月燕……那是常曦的女儿，鸣声自有太阴之道的清冷与幽邃，却也失之于狡黠幽晦。

总都不如昔年碧游宫莲池畔，太一一时兴起，偶然流露的那一缕清啼。那是太阳之道的至高者，于最放松、最不经意的时刻，自然而然发出的声音，纯粹是生命本源与大道契合时，最本真、最愉悦的流露。清丽婉转如昆山玉碎，明亮、坦荡，令人闻之欣悦。

那样的声音，连同能发出那样声音的存在，都已埋在了遥远的过去，埋在了不周山倾、天河倒灌的惨烈劫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