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远游归来的故友,猝不及防在街角重逢,脱口而出的寒暄。
愚蠢。
近乎荒谬的愚蠢。
他本可以传递至关重要的警示,本可以留下更清晰的指引……
可当太一的气息真实不虚地透过裂隙涌来时,什么计划,什么变数,什么洪荒大局……全忘了。只剩下那瞬间席卷神魂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灼热洪流,以及洪流退去后,本能般冲口而出的、最苍白也最滚烫的四个字。
通天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广袖之下,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微微泛白。圣人超脱万劫,明察秋毫,此刻却清晰地体味到一种陌生的、近乎狼狈的情绪,在道心深处无声蔓延。
静默在碧游宫的静室内无声蔓延,窗外的天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云影掠过,在圣人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阴翳。
良久。
那紧握的拳,极其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松开。紧绷的肩线,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一声极轻极淡的、近乎无声的叹息,消散在重新变得笔直的香炉青烟里。
“太一……”
他念着这个名字。不再是隔着生死寂灭的绝望回望,不再是隔着冰冷时光长河的无力追溯。至少那句仓促的、未经思考的问候,是真真切切地,跨越了时空的壁垒,抵达了“过去”,抵达了那个人的身边。
因果已然勾连,未来……或许真的有了那么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不同可能。
……
另一边,广寒宫中,太一正闭目调息,危月燕以精卫的少女姿态坐在脚踏上,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一声略显沉闷的轻响,打破了近乎凝固的寂静。
危月燕毫无预兆地后脑一痛,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砸了个正着。她猝不及防,整个上半身向前一倾,险些从脚踏上扑倒下去,一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太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他的动作迅捷而稳当,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看顾晚辈的本能。
“何物?”太一蹙眉,目光已投向那从危月燕后脑滑落、正滚落脚边地面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枚不过拇指大小的石子,表面温润,内里似乎有光华流转,并不起眼,却隐隐透着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波动。
太一松开扶着危月燕的手,俯身,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枚石子。
就在他的指尖触及石面的刹那——
一种直透神魂的灼热,伴随着一声清晰无比的、仿佛就在耳畔响起的男子嗓音,干涩,突兀,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似乎因情绪剧烈波动而产生的轻微颤音,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径直撞入太一的灵台识海:
“……别来无恙。”
太一拈着石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这声音……
通天?
他们分开似乎也没多久。至少对于动辄以元会计时的先天神圣而言,太一从金鳌岛返回天庭,再到如今暂居广寒宫,这点时日,实在谈不上需要如此郑重其事地问候“别来无恙”。更何况,以通天的性子,即便是关切,也多半是带着戏谑调侃,或直截了当,何曾这般……
没等太一细想,那石子在他掌心又是一震。这一次,不再是人声,而是一段清越婉转、如昆山玉碎般的啼鸣流淌而出,并非攻击,亦非术法,甚至堪称相当悦耳,带着阳光般的暖意与勃勃生机,在这清冷的广寒宫中悠悠荡开。
太一:“……”
这啼鸣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原身金乌的鸣叫。只是这声音听起来……格外轻松愉悦,仿佛沉浸在某种极安宁满足的状态里,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何时曾发出过这般毫无阴霾、纯粹欢欣的清啼。更让他眉心微跳的是,这啼鸣被记录下来的感觉……带着某种旁观的、温柔的凝视意味。谁会记录这个?又为何记录?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
危月燕已经自己稳住了身形,她自然也听到了那声“别来无恙”和紧随其后的金乌清啼。
她看看太一掌心光华渐歇、恢复温润的石子,又偷偷瞟了一眼叔父瞬间变得有些莫测的神情,明智地选择了紧紧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静室内,一时只剩下那段悠扬清啼的余韵,袅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