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落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息万变的神色。广寒宫的清辉落在他侧脸，将轮廓勾勒得有些朦胧。

良久，那清啼的余韵终于彻底消散。

太一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枚留影石紧紧握入掌心，石头的棱角抵着皮肤，带来清晰的触感。太一闭了闭眼，将心底那缕因那句“别来无恙”而泛起，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微澜，悄然压下。

他抬眼望向危月燕，声音不高，带着东皇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不自然：“方才所见所闻，不必告知兄长。”

“侄女明白。” 她知晓其中利害。父亲帝俊对碧游宫那位微妙的态度，她感受得比旁人更清晰些。叔父特意嘱咐，她自当将这个秘密妥帖地埋入心底。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日晖般的暖意与煌煌威仪，另一道雍容气韵相伴左右。

帝俊与羲和联袂而至。

帝俊踏入殿内，目光先在太一身上扫过，见他气息平稳，面色如常，眼底那点因感应到广寒宫短暂异动而生的疑虑稍缓。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太一身旁那陌生的黑衣少女身上。

少女身姿挺拔，容颜清丽，眉眼间依稀有些金乌血脉的影子，却又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沉静，甚至……一丝极淡的沧桑感。更关键的是，她的气息，竟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血脉相连的熟悉，却又混杂着某种全然陌生的死寂与锐利。

“这位是？”帝俊看向太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记得太一传讯只说有要事，并未提及还有外人。

太一上前半步：“兄长，这是八月。”

帝俊瞳孔微缩，目光如炬，再次投向黑衣少女。八月？他最小的女儿，那个化形都艰难、总爱黏着太一取暖的雏鸟？

危月燕在父亲审视的目光下愈发恭敬垂首，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却让帝俊心中的疑窦更深。这绝非他认知中那个娇憨懵懂的小女儿。

“八月？”帝俊的声音沉了沉，“你……”

“她近日有些际遇，修为心境皆有进益。”太一接过话，解释得简短，目光与帝俊相接时，却几不可察地移开了一瞬。

就是这细微的闪躲，让帝俊心头那根弦猛地绷紧。太一鲜少有这般情状。

羲和的目光则更多流连在太一身上。她心思细腻，感知到他周息似乎比平日更内敛，袖口处的布料也隐约显出紧绷的轮廓，像是握着什么。方才踏入广寒宫范围时，她似乎也捕捉到一声极其清越、却转瞬即逝的鸣叫……不像金乌盛怒时的裂石之音，倒像是心情极松快时自然而然的流露？三足金乌天性矜贵，不常鸣叫，除非盛怒，或是心绪畅达、毫无挂碍之时。太一更是幼时便性情沉静，成年之后只有少数盛怒时才见嘶鸣，那般轻快倒是没有过。

“方才似乎听到一声清啼，”羲和温声开口，目光柔和转向常曦，又似无意般掠过太一，“可是你们在此叙话？”

常曦神色如常，只道大约是八月年幼无聊，唱着玩罢了。

帝俊却看向太一，眼神锐利：“你刚才……？”那鸣声他太熟悉，必是太一无疑，可其中那份罕见的、近乎闲适的松快，太一怎会突然有此闲情？

这绝非小事。太一的心性他再了解不过，自天庭建立至今，东皇肩上所负何其沉重，几时有过这般近乎放任的轻松意趣？除非……是遇到了能真正牵动他心绪、甚至能让他暂时卸下重负的人或事。帝俊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过殿内——常曦神色如常，这变化显然与她无关。那么……

帝俊的视线猛地射向垂首不语的幼女——那陌生的沉稳，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与年龄不符的锐利沧桑，还有太一这罕见的含糊其辞与细微的心虚……一个荒谬却丝丝入扣的猜想，如同电光石火，骤然劈开他心中积聚已久的迷雾！

姬献空白的来历，超乎寻常的阵法造诣，对周天星斗大阵古怪的熟稔与那种不惜自毁的“忠诚”，以及天道最后的无情抹杀……

如果姬献并非“凭空出现”，而是来自某个不可言说的“未来”？

那么眼前这个突然“长大”、气息巨变的八月，太一明显欲言又止的维护……

帝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他看着危月燕，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的‘际遇’……与姬献有关？”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姬献”，而是直接问“与姬献有关”。这问法，已然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指向了那个最不可思议的方向。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危月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回答。常曦眼眸静静看着帝俊，又瞥了一眼骤然沉默的太一，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太一迎上兄长洞悉般的目光，知道有些事终究瞒不过去。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金色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不可说”三个字。并非否认，而是承认此事牵扯之大，因果之重，无法在此刻宣之于口。

这默认般的反应，像一块巨石砸入帝俊心湖。

羲和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她看看面色凝重的帝俊，又看看沉默不语的太一和危月燕，最后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常曦。常曦对她微微摇头。

良久，帝俊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惊悸与无数疑问都压下。他不再看危月燕，转而深深凝视太一，语气复杂难辨：“你……心里有数便好。”他终究没有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