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兄长体谅。”太一低声应道,紧绷的肩松弛了一分。
帝俊为缓和气氛,随口道:“八月如今有太乙金仙修为,倒也尚可。”
危月燕却下意识轻声接道:“……其实本体有准圣后期。”
帝俊一怔。
太一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和的认同和欣赏。他大约知道她在那个绝望的“未来”达到了何种高度,那份以燃烧一切为代价换来的修为与心境。他轻轻拍了拍危月燕的肩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常曦耳中:
“……嗯,像哥哥。”
羲和神色微微一动。像帝俊?或许机敏应变上是有些影子,但想起帝俊平日那些花样百出的惫懒模样,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太一真是……有点什么好的,都觉得像他哥。
帝俊与羲和离去后,广寒宫恢复了往日的清寂。
常曦也懒得再迂回遮掩——她刚刚已够给太一留面子了。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眸光清亮,落在太一故作平静的侧脸上,竟学着太一先前的语气:“‘不是我教的,没这么叫过,也不会叫给你听的’?嗯?”
太一侧过脸,避开了她含着戏谑笑意的目光。
常曦眼中的笑意深了些,如月下初绽的优昙。她并不穷追猛打,只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搔过心尖:“我们东皇陛下在太阳宫里都没见心情这般舒畅过……这是在外头,遇着哪位妙人,听了什么佳音?
威名赫赫的东皇陛下僵立原地,耳根微微发热,他与常曦对视片刻,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抵抗,那眼神里难得地掺杂了一丝近乎无奈的告饶和委屈。
他僵立着,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否认显得欲盖弥彰,承认更是无从说起。那声清啼,那枚留影石,那句跨越时空的“别来无恙”……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他尚未准备好、亦不知该如何对至亲兄姐言明的方向。
就在这略带尴尬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时,原本已离去的羲和却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再次步入殿内。她步履依旧雍容,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却似不经意地,轻轻落在了太一微微绷紧、自然垂落的袖口处。
“太一,”她声音柔和,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关怀,“你袖中……似乎握着什么要紧事物?”她的感知向来敏锐过人,方才离殿时心中那丝疑虑未消,终究还是寻了借口折返,想看得更分明些。
太一心头微凛。羲和的观察,有时细致得可怕。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立刻转回头,只声音平稳地答道:“阿姐多虑了,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旧物。”他试图将语气放得轻松些,却因心绪未平,反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吗?”羲和缓步走近,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清晰地看到太一侧脸细微的神情变化,以及那依旧紧握、指节隐约泛白的袖口轮廓。她笑了笑,不再追问,只是那温婉眼眸中掠过的一丝深意,并未完全散去。无关紧要的旧物,何至于让他如此在意,连在兄嫂面前都难以完全放松?
常曦在一旁静静看着,月华般的眼眸在羲和与太一之间流转,心底了然。她不再继续方才那个让弟弟窘迫的话题,转而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危月燕,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姐姐,八月年幼,我先带她回去休息了。”
这是给太一一个独处的台阶,也是将危月燕暂时带离这微妙气氛的中心。
危月燕如蒙大赦,立刻化作幼鸟,脑袋晃了晃,有些懵懵的样子,看到母亲又是一阵叽叽喳喳,快乐得没头脑。
殿内只剩下太一与羲和。
羲和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太一身侧,与他一同望向殿外那轮清冷却永恒的月轮,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太一,你自金鳌岛归来,便有些不同。”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长姐般的柔和与不易察觉的担忧,“有些事,你若觉得时机未到,不愿说,便不说。但切莫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的话说得委婉,却直指核心。帝俊对太一与碧游宫那位关系的微妙态度,她岂会不知?太一近来的变化,八月的异常……种种迹象,都让她心生疑虑,更添牵挂。
“……我明白。”良久,太一才低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羲和侧过头见他依旧不愿多言,便也不再勉强,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温声道:“你难得能好生歇着,正好调养。”说罢,她便转身,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广寒宫彻底安静下来,清辉流淌,万籁俱寂。
太一独自立于殿中,许久未动。掌心的留影石依旧微凉,那句“别来无恙”带来的震荡,兄长与阿嫂看似平淡却暗藏机锋的探问,常曦了然的目光,危月燕带来的沉重未来……种种心绪交织,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那枚朴实无华的石头。通天……在那样一个被危月燕描述的、充满绝望与毁灭的“未来”里,你送来的,就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问候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