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的日子太平静，让人生出一种绵长的、挥之不去的慵懒感，像初春晒久了太阳，骨头缝里都透着软，总想阖眼。

太一此刻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阵图，目光却有些散。

榻边矮几上，蹲着那只泛着银蓝色月辉的雏鸟——危月燕的外显形态。她倒是精神，黑豆似的眼睛时不时瞅瞅他，又好奇地望望窗外庭院里蹦跳的玉兔。太一偶尔用指尖挠挠她下巴，小东西便舒服得直眯眼。

常曦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八月又缠着你了。”

“无妨。”太一放下阵图，揉了揉眉心，“她也安静。”

确实安静。比起汤谷那群能把房顶掀翻的小金乌，广寒宫的小月亮们简直省心得令人感动。就连最活泼的八月，闹腾的限度也就是在庭院里追着玉兔的短尾巴扑腾几下，被姐姐看一眼，就立刻乖乖缩起翅膀。

常曦在他对面坐下：“你近日精神不济，可是推演阵法太耗神？”

“还好。”他顿了顿，实话实说，“只是容易困。”

常曦看着他。

褪去东皇威仪的太一斜倚榻上，侧脸在窗外流泻的清辉里，线条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她想起那日帝俊与羲和来时的情景，想起太一袖中紧握的轮廓，还有那声被刻意模糊的清啼。

“若实在闷，出去走走也好。”常曦语气平常，“只是别走远，也别……”她顿了顿，“惊动太多。”

太一明白她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倦意又涌上来，掌中的雏鸟也蜷成一团，似乎已经睡熟。

“我歇片刻。”太一将八月轻轻挪到榻里侧，自己往后靠了靠，合上眼。

常曦悄然起身，为他拢了拢滑落的薄毯，便无声退了出去。

倦意如潮水，迅速淹没了意识。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另一种“清醒”却沿着奇异的联系，在另一处浮现。

东皇宫的一处隐秘静室内，空间微微荡漾。原本空无一物的床榻，清光如水纹般流转、凝聚。

先是飞扬的衣角，如同朝霞染就的云锦，边缘以极细的金线绣着流转的流云纹路，行动间光华暗涌。随即是身形，高挑而舒展，自有一番从容自然，鸦青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散至腰际，发梢微微卷曲。眉眼飞扬，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淡淡的、仿佛阳光碎金研磨成的绯色，没有属于“东皇”的凛冽威压，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秾丽与……一种置身事外的、近乎慵懒的透彻。这是大日另一面的显化，性相上更近于云水之日“阴柔”，或者说，更贴近“美”与“幻”的法则本身。

她静立片刻，并未立刻动作，只是微微阖眼，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广寒宫本体传来的那种绵长倦意仍在，但更深处，源自生命本能的敏锐直觉在悄然苏醒，投射到此刻这具更为敏感、更偏向“感知”与“虚幻”特质的化身体内。

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提醒：需确保一处绝对的安宁之地，一处能隔绝一切潜在威胁的“巢穴”。

她并非出来散心。暗流汹涌的巫妖杀劫让她无法安心休养。本体的状况特殊，绝不容有失。确保安全最好的方式，不是一味躲藏，而是主动清除潜在的、靠近巢穴的威胁。

“云中君”的化身，便成了最合适的选择。她的权柄本就偏向于“虚”与“幻”，是最不易被实质伤害、也最能穿透表象，感知细微异常的一面。如同水中的日影，可映照万物，却不会被水波真正侵蚀，是再稳妥不过的选择。

她微微抬眸，目光仿佛穿透了东皇宫的重重殿宇，望向了那颗永恒燃烧、给予她最初生命与力量的太阳星。那里才是三足金乌真正的、不容侵犯的家园。东皇宫虽尊，却与妖族、与周天星斗大阵、与无数因果牵扯太深，并非最理想的“育雏”之所。

心思转动间，她已迈步走出偏殿。殿外侍立的几名仙官陡然见到素来不近女色的东皇寝殿里走出女修，面上先是一片猝不及防的茫然——这处属于东皇陛下的绝对禁地，何时竟容外人踏入？在陌生女修出示那根属于东皇陛下的尾羽之后更是骇然，几乎在看清的瞬间便深深垂首，退让至两侧玉柱的阴影之中，仿佛那抹流霞般的衣角带着灼人的温度。

云中君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落在地面上，轻得近乎无声，却让仙官后颈的绒毛因某种本能的警觉而微微立起。

她沿着漫长的回廊向前行去，沿途侍立的仙官与侍女皆垂目避让，无人敢抬眼直视，只在余光仓促的捕获中，瞥见一抹曳地的鸦青发梢与仿佛朝霞染就的衣袂。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低抑的私语才如水底暗涌般悄然荡开。

“那位……是何人？”

“从未见过……”

“确是从陛下静室出来的无疑。”

沿途遇见的仙神越来越多，惊诧、疑惑、探究的目光纷纷投来。不过半日辰光，天庭各处宫阙殿宇之间，便已流传开一个引人遐思的说法：东皇宫内走出一位从未露面的女君，形貌昳丽难言，携带着能调用东皇权柄的本命尾羽不说，妖皇闻听之后的默许态度，更是将流言推向了更加暧昧的方向。

“莫不是陛下这些时日宣称‘闭关’，实则是……”有仙官在值房的角落挤眉弄眼，未尽之言在同伴了然的眼神中传递。

“慎言！陛下之事，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

正与几位重臣商议战备的帝俊似有所感，停下了话头。他眉头微动，目光仿佛穿透殿门，落在了阶下那道红衣身影上。只一眼，他便认出了云中君，太一平日极少显化的女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