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仪？她怎么这时候……以这般形态直接来了凌霄殿？
殿内空旷，帝俊高坐御座，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郁仪？”他唤的是极亲近的旧称，“何事需亲至此地？”他知道太一此刻本体应在广寒宫休养，这化身突然显化并直接找来，必有要事。
云中君在阶下停步，未行大礼，只微微颔首：“近日事务繁多，东皇陛下既在静修，些微琐务，我可代为一观。”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阶下几位妖族重臣面上难掩惊诧——这女子言语间提及代东皇陛下行使威权，竟如言寻常。
殿内静得能听见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片刻，妖皇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语气平淡如常：“既是如此，郁仪便代太一署理。一应符令，皆如东皇亲临。”
此言一出，几位重臣皆垂下视线，不敢再多看那阶下的红衣身影。帝俊这话说得平常，却等于将东皇治事之权暂托于此，如同羲和与常曦代他执掌日月巡行之务一般自然。
云中君再次颔首，袖中尾羽微光流转，随即转身，衣袂拂过玉阶，无声地退出了大殿。
……
流言如同无孔不入的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琼楼玉宇，连西方荒僻之地亦有所耳闻。
灵山之巅，八宝功德池水微澜。接引与准提相对而坐，那来自未来的破碎警示在心间盘桓不去。
“上清之道侣与子嗣……”准提缓缓捻动手中七宝妙树，眸光幽深，“此乃变数核心。然遍寻洪荒，何人能承此因果？”他首先排除了已知的几位女性大能，西王母、后土、女娲，皆不可能。
思绪流转间，一个名字忽然浮上心头——姬献。
“师兄可还记得，那妖圣姬献？”准提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追索的意味。
接引微微颔首，悲悯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自然记得。帝俊亲自招揽，来历成谜，尤擅周天星斗之理。”
“闻听她身死道消，妖族损失一员大将，你的意思是？”
“之前妖族只说她跟脚不明，她死那日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是太阴属性的三足金乌，必是帝俊常曦血脉无疑。”
“若姬献真是帝俊之女，东皇侄女，”准提继续推演，“她与通天产生交集的可能性虽低，却非绝无可能。通天游历四方，若偶遇此等特殊跟脚、天赋卓绝之辈，论道相交，结下情谊，也属正常。”
他话锋一转：“然姬献已‘死’，形神俱灭乃众目所见，天道为证。”
两人默然，暂且搁置，又论起另一人。
准提目光微凝：“近日天庭流言骤起，有人持东皇尾羽，得帝俊亲口授权‘皆如东皇亲临’，代行东皇权柄。”
接引缓缓道：“帝俊待之，非同寻常。非但对其实权毫无掣肘，反在凌霄殿上当众授予重权。就是对待鲲鹏、白泽这等妖族肱骨重臣，也未必至此。”
“正是。”准提语气渐趋肯定，“流言皆指云中君为东皇道侣。此说虽俗，却最能解释帝俊态度——唯有视其为东皇之道侣，未来天后之选，帝俊方可如此放心，将东皇闭关期间关乎妖族根本、关乎天庭稳定的核心权柄，尽数相托。如同羲和、常曦代妖皇执掌日月一般自然顺理。”
然而，说到这里，那个核心的矛盾如同横亘在推理路径上的顽石。接引缓缓指出关键：“若云中君为东皇道侣，此身份确能解释帝俊态度与流言指向。这又与未来警示中‘上清通天子嗣’何干？东皇道侣，如何能与通天教主之子嗣产生关联？”
准提沉默了，他并非没有想到这个矛盾，相反，这矛盾正是他所有推测中最为棘手的症结。他目光投向功德池水，水面微光粼粼，仿佛无数种可能性在其中生灭。片刻后，他眼中锐光一闪，缓缓吐出一个更加惊世骇俗、却似乎能强行弥合逻辑裂缝的推测：
“如果……并非通天教主与云中君有私情孕育子嗣，”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某种可怕的真相，“而是……上清通天，意欲夺人之妻呢？”
接引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震动。
“师弟，此推测……太过骇人。上清不是那等罔顾伦常、强夺人妻之辈。何况东皇与其为友，登堂入室，亲如兄弟。”
“……或许是巫妖大劫之后，东皇身死道消，美人琵琶别抱。”准提眼中幽光流转，推演着那尸山血海之后可能的凄凉景象，“若大劫惨烈，东皇当真陨落，帝俊亦可能……届时，妖族天庭倾覆，上清怜其美貌，代为照顾。”
准提沉默了片刻，那横亘于前的逻辑顽石，似乎让他惯于精妙算计的思绪也陷入了短暂的凝滞。他目光落在微澜的池水上，忽而道：“师兄，与其凭空揣测，不若稍窥其形，或可见微知著。”
接引明了其意，微微颔首。二人心意相通，同时运功，勾连起脚下灵山地脉所系的西方气运长河一丝微澜，以气运为凭进行有限占卜，反噬最小，亦最为隐秘。
池水中心，灵光渐聚，不再映照天光云影，而是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明艳照人，灿若云中金日，眼尾更是天然晕开一抹淡淡的、阳光碎金般的绯色，冲淡了那份惊心动魄的秾丽所带来的压迫感，不论容貌，单凭气韵，便称得上是洪荒一等一的美人。
池水影像缓缓散去，重归平静。
“师兄，还记得那些语焉不详的传闻么？”准提目光悠远，“通天教主曾频繁出入东皇宫，流连忘返，彼时只当是与东皇论道至酣。如今看来……”他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一丝罕见的、近乎无奈的恍然。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荒谬的了然。是了，他们推演了万千因果，算计了无数利弊，却偏偏漏了最简单、也最麻烦的一种可能——那上清通天，行事何曾看过利弊，心之所向便是执念至深，倒也不足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