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憋闷得叫人喘不上气来。
许戊陷在柔软的床里干瞪眼。
喉管腥甜,身上还是撞车时被挤压的剧痛。
他应该死了才对。
他干滚了一下喉咙,先是动了动手指,又举起双手翻过来覆过去的看了看,还是那双手,握枪的老茧与刀疤附在上面。
双手握向看不见的脸,还是那种熟悉的感觉,胡子拉碴,眉毛是粗壮的,眼睛是狭长的,眼下有一块痣般的硬块顶着那块皮,都是他的。
身下被托着,他的精神紧绷,身体却骗不了人,这是一张柔软的床。
他能动,剧痛却让他视野有限,只能半躺半靠地环视四周。
这屋子相当有年代感,整个屋子都是用材料光滑的木头做的,极其奢华而厚重,摆件却很少,极其的朴素,只有一张旧式书桌,上面有一盏台灯,一支钢笔。窗外全是黑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感到郁闷,这种郁热不仅是因为心烦导致的。而是这里实在太热了。
那不是东南亚毒辣的太阳直晒着人的愁苦,而是这狭窄的房焖得人想要褪去所有衣物,嚎叫着冲进早该来的那场热雨中。
这里是夏季的黑夜。
而他刚刚是在一个下着小雪的黑夜被撞死了。
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换了一个季节?
为什么自己不但活着还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他本应死在追查辞职前最后一桩军火走私案,他追查这个案子三年,终于看到了叛徒的脸。
叛徒在他咽气前贴着他的脑门补了一枪。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
突然他手指不受控制的僵直住,浑身血液凝滞,他手心里先是钻出来了一页像牛皮的东西,而后是一小沓牛皮纸,直到它完全从他的皮肉里长出来,许戊才看清楚这是个本子,封皮是三个大字:【周知训】。他手指被撑得发白,这东西在他手掌心停留了一会儿,便停止了生长。
一瞬间血液突然回流,随之而来的是猛然的头晕,他手指有种酸麻的感觉,能动了。
他忍着剧痛,屏住呼吸翻开了那本子,那本子有十足的使用痕迹,却又整洁的如无人翻过。
第一页黄纸黑字地写着:
演员的自我修养!
1、不加入它们,就不要...
2、xxxx,无法改变。
3、xx读者。
4、今夜,你会被杀。被它们认定...
大幕落下...
不要相信...
那翻开的纸上只有一部分字迹是清晰的。
“我草。”他看着那字迹被墨水污染的牛皮纸一点一点重新蜷缩回去,动了动自己的手腕,又酸又胀,忍不住骂出声来,声音还是嘶哑的,像个老风箱。
什么跟什么这是?
这是语文题吗...?
看起来像是某种规则。
他想起来自己看过的外国综艺,专门整蛊老实人。
出现这个想法的下一秒,他就冷哼了一声,被穿脑门那一下可是货真价实的疼。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蹑手蹑脚下床,将那雕花木门开了个小口子。向下俯瞰,眼前这一切都有种上了岁数的疲惫感。昏暗狭长的走廊,一个个排开的黄木楼梯栏杆。
楼下有两团黑色的影子,外面的天还在滚着闷雷的响。
“老爷...”有个冷冰冰的声音窃窃私语。
他听到有两个男人在交谈,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那声音又突然炸在自己脑袋里一样,“....行了。知训的狗刚才走过去,就给电死了!可不危急么?去告诉大少爷、二少爷,今晚就不要出门了。行了,下去吧!”那道更加苍老的声音急促地结束了。
知训,周知训,那个本子的封面。
大少爷、二少爷?
封建糟粕!
念头一起,他的腿一软,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人来了。
那人应该不重,脚步虚虚地拖在一起,好像特意是告诉别人,他来了。
许戊连忙轻声关门,侧身倚靠在门后,再次陷入一片黑暗里。
他浑身酸胀,头快要爆裂开来。他的脊椎好像被人灌了水泥进去,沉甸甸地压弯了。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起那句话,落地成盒。
“大哥!你睡下了吗?”外面突然响起的却是一道少年怯怯的声音,说来也怪,这门板开关时都觉得无比厚重,如今却被一道轻薄的声音穿透。
“大哥?”那敲门声再次响了几声,见没有人开,就停下了,外面的世界归于寂静,那少年似乎是踩着那双拖鞋离开了。
许戊脑子里灌满了那条今晚被杀的规则,他在门后屏息,攥着这空档屋子里唯一一根崭新的棒球棍抵在门上。
少年会选择热爱棒球,可他少年时热爱棒球的理由却是,这棍子能托运隐藏,能一下就击中人的脑袋,能把任何自己不想看的东西抡飞。
他打算先把门口这个男的抡飞。
就是不知道封建家庭的大哥会不会无缘无故揍小弟一顿?
“大哥,你没事吧,怎么不作声?”毫无征兆地,那年轻的声音猛然再次响起,这人清了清嗓子。“哥哥,我向你道歉,上午说得那些话,的确是过分了些...”门口那青年不依不饶。
许戊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心脏有点微颤。
“大哥,你没事吧,怎么不作声?”那年轻的声音兀自再次响起,这人清了清嗓子,语调变得有些十足讨好,“哥哥,我向你道歉,上午说得那些话,的确是过分了些……”
许戊被他多变的语气腻得快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