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见没有回应,他就像能窥到周知训隐于黑暗中一样。“周知训?我进来了。”一声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哒”声,清晰地穿透门板,却没有再转动它的意思。
他好像在等什么。
他等待许戊的出现,许戊等待他的破门而入,给他一闷棍。
把他先对折,再拷问。
等了半天也等不来,他知道门口那人不会轻易走了。他便假装睡眼惺忪的样子把门拉开了一个小缝。
“没规矩。”许戊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身后是频频爆发的闪电。那个扬言要开锁的人,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就剩了一道目光,明晃晃地从下到上爬遍了他全身。
那双藏在暗中的眼睛在一瞬间就把他剥开,用舌尖细细地舔。
许戊心尖发寒,喉咙发涩。
他知道他生来就是要与这种眼神打交道的。
许唯均教会他,这种眼神不是打量,是一种确认,是对于合格对手的确认。
“大哥。”借着壁灯昏黄的光,他向前进了一步。许戊勉强看清了眼前的青年。
浓稠的一双眼。笑是生挤出来的,像挂在门口垂吊的老腊肠。
许戊面对着那双眼睛有了片刻的失神。
这是弟弟。冲弟弟。
“冲弟弟”他嘴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句话。
“大哥,”青年先是一顿,继而恍然一笑,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你生我气了。”
生气?
我该生气了?
许戊被喊得定了神。
他是怎么知道这是“冲弟弟”的?
他脑子里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边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钥匙滑进裤兜,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父亲嘱咐我们今晚不要随意走动,公馆门口那根电线还没修好。”他轻轻地说着,语气温和。他像是在对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轻声细语地描绘世界最美好的图景。
许戊看着他,没说话。
“海伯刚刚讲,路易路过那根电线的时候被电死了。”他眼睛就那样张着,一眨不眨。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他想要看清楚许戊听到这个噩耗的表情,便把头微微靠近。
许戊在他身上听不到人活着时候鼻孔轻微喷气的声音,也没看到他胸膛本应有的连绵起伏。
许戊将视线钉在青年脸上,他猜路易就是那条跑进雨里赴死的那条狗。
还用你说,早就知道了。刚才就偷听到了。
我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念头一起,他就像被一桶凉水泼了,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青年脸上那点虚虚的挂念似乎黏不住了,许戊像是根木头一样,杵在门口。他看着许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躁郁。
许戊看到了。
“好哥哥,哥哥,说句话。”他将手在许戊面前虚虚地摆了摆,语气里带着一种湿答答的催促。
半晌,他彻底没了耐心,脸上天真褪去,语气陡然转冷,带着讥讽:“周知训,你聋了还是哑了?叫你一声大哥真以为自己多能耐,不过是只米缸里偷吃的老鼠。若不是母亲非要叫我来……”
许戊拿着棒球棍的手小幅度的摆动,他肩膀收了力,这一棍子下去,能敲碎眼前这人的肩胛骨。
就在发力的前一瞬,他手腕却下意识的沉了下去。
他没有力气。
【你病了】
这句话如耳话呢喃,弥漫在他脑子里。
他不仅要做一个面子上的病人,更要做一个内在的病人。
眼前这人身后不再是漫长的装饰楼梯杆,而是一面黑黢黢的大墙。那墙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照片,什么人都在其中。他眼睛漫游到了其中一幅相框里,那是个巨大的男人,他长着一张素气的脸,带着现代的黑框眼镜,一切都是稀疏平凡的一个人。
唯一的不同便是那男人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冲儿!我就是大哥啊!我不是演的!”那身影巨大,声音却小心翼翼地,如夏日蝉鸣。
演的?这年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弟弟。”他的嘴像是被缝上了,他只能让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哥哥。”那人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盯着他,就像看一条虫。
“好弟弟。”他用不成性的语调模仿那青年,他果然愣住了。
“...管好你自己。还有——”许戊从牙缝里掰出一句话。
他目光向下扫,剐过对方裤袋,“下次再拿钥匙开我门,我就把你那只手,拧下来塞进配电箱里,让你看个够。”
话音未落,在对方因这突如其来的狠戾而瞳孔微缩的瞬间,许戊动了,他忍住那股快要掀翻他的剧痛,探手如电,钳住周冲欲收回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灵巧地探入其侧袋,指尖触到那片金属冰凉。
青年却在他拿钥匙时用手捏了捏他的虎口。
反身,落锁!
“睡觉!”他隔着门板,闷闷地补充,“大半夜的别瞎溜达!”
门外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后,青年似乎才反应过来被拒之门外。他轻轻将手搭在冰凉的门板上,没有出声,却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个轻不可闻的低笑。
“咚——”,“咚——”,“咚——”
他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木门,那根弯曲的手指穿过木板,抚摸着许戊的后背。
“周知训,”他隔着门,一字一顿,他呢喃着,“周知训,你又来做我的哥哥了。”
拖鞋触碰油木地板的声音渐渐远去,他走了。
房内,许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直到此时,冷汗才后知后觉地浸湿了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