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戊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怀里那件“洗干净”的衣服上,浸染着大片大片暗褐色的血迹。
奇怪的男人,变异的女人,诡异的公馆。
许戊将自己摔进床里,古怪的微痛让他生产不出困的感觉。
他指尖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就在他指尖再次碰触到床单上时,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如同有一股透明的鱼线在牵着他的手骨关节,模仿着某个这具身体做过千百次的姿势。
五根指头在虚空中优雅地一拈,一递。仿佛正将一只看不见的碗,妥帖地供奉到某个看不见的人面前。
苍凉的戏腔在他耳廓内由远及近地炸开,“第一幕,卯时奉药!”
他死死盯着那双本属于他的手。
天亮了。
准确的来说,是在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后,天变成了一张惨白色的纸。
那张纸悬在空中,压在周公馆之上。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想不明白,这一晚上到底是怎么过去的?他算是活下去了吗?
某种金属物质的敲击声响起,那余音回肠,荡进许戊的耳朵里。
这次的牛皮本换成了牛皮纸,长在了他手腕的内侧,它顺着腕内最细长的那根骨头,翻开皮肉,挣扎而出,这纸不再是之前那柔软的触感,而是四角锋利,它将许戊的手腕割到血肉模糊,筋腱在它旁边跳。
“幕前准备(The Quater):换戏服、三楼找对戏演员。”他注意到这字体与前两次本子上所写的又完全不同,这字体秀丽中带着硬气,英文是标准的向□□滑。
牛皮本第一页,是小孩子反复修改的。而第二页的解释说明,是现代标准的正楷,像是打印出来的。而现在这一行字,则是一个年轻人写的。
戏服?找对戏演员?
幕前准备到幕开启一定是有间隔时间的。
那英文是间隔时间?是多久?
总之,他要抓紧时间了。
许戊此刻真像个绝望的文盲。
他犹疑着打开了角落的衣柜。这棕色衣柜一直静静伫立在房间的角落,虽不起眼,但不至于一眼看不到。可许戊到现在才发现这个房间内的庞然大物。
他能想到,才能看到。他能在脑子里模糊的感受到,才能真的感受到。
他换上那衣柜里仅有一身水蓝色新长衫,外面套了一层金丝线镶嵌的织锦褂子,显得有些阔气。
人靠衣装,他身量挺拔。如今也是有些真阔少的样子了。
三楼,仅有一件屋子,那是蘩漪的屋子。
他在蘩漪的房间门口停留了片刻,那房间门框上遍布灰尘,不像真有人住的样子,里面却有着收音机传来的,一唱一和的声音。
“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
还没有进去,一大股厚重的脂粉味就透过木门扑了上来。他蹲下来想避避这股味道,又看到大门底下有许多的皮屑,还有两块烟灰躺在上面。
这人曾在他之前徘徊于女人的门口,等待她,窥视她,抚摸着这扇厚重的门板,却只能听到里面的唱词在吱吱呀呀的弹。
许戊响起那牛皮本子。
小孩子用笔勾抹的几句,“第一幕”将雨夜歪歪扭扭的划掉,上面的划痕十足重,看出来是带着莫大的决心与厌恶,改为了【喝药】。
是这个写下演出顺序的小孩不喜欢雨夜吗?
这公馆的走廊狭长,不像房间那样闷热,却也让穿着厚重褂子的许戊出了汗。那汗薄薄一层,挂在他的额头上。
时间紧迫,他只能轻敲那扇门。
与自己的母亲对戏。
“母亲。”他叩门的声音是闷闷的,有节奏的。
“我是许..”许戊下意识收了声。“我是知训。”
他又敲了两下,响起刚刚这年轻母亲生气的样子。
“别生气了。”他学起刚刚那青年黏腻如滑蛇的语调来。
还是没反应。他拿出刚才在二楼走廊翻出的一根铁丝,打算先把门打开,有人就道歉,没人就搜查。
“咔吱——”
丝绸包裹着她浑圆的身体。“训儿...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那妇人就像是哭过一场,紧紧地抱住了他。
“....?”
这不对吧。
“母亲...?”他看着女人浑白细长的脖颈,上面有一块淡淡的斑,试探着。
“我们不是说好了..私下无人时,叫我蘩漪..”
这太不对了。
“知训...”那女人绵软的手搭上了他的衣襟,手掌扫过他的胸膛。“一会儿你爸爸叫你们两个下去,我也会下去。你不要为了我惹你父亲生气。”说罢,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她鼻腔里里流出了黑色的脓液,她却仿佛浑然不知。
“我知道你对我好。对吧?“她拿着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许戊。
“嗯。”许戊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