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那一根，艳丽的伫立在他的眼前。

他感觉离它很近，快要融化在温热的烛泪里。却又感觉这距离太远，这烛台与烛光都十分模糊。

疼痛。

“醒过来！醒过来！”他猛然睁开眼。

章小蕙正在哭着甩自己大巴掌。

他们两个已经跪在那根正在燃烧自己的蜡烛面前。

许戊一个激灵，直接把右手盖在了那火苗之上。

那并不是被火焯烫的感觉，是透过脑仁浇透满身热血的凉。

蜡炬不灭。

许戊咬紧了后牙，他快要被长时间的奔跑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压倒。

踩碎！踩碎它！

当一间房子着了灭不掉的大火，最好的方式是将它整个拆碎。

而不是对着这间房祈祷。

不灭又如何？

一种近乎滑稽的画面和声音居然在他脑子里蒙叠着放映，他有些片刻的失神。

病灶、弑神、绳子...混乱又疯狂的一切。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范德彪操着一口东北话，带领着乡亲们端起酒杯，一边摆谱一边说：“论成败，人生豪迈...”

大不了从头再来。

他想起许唯均那张模糊的脸。

紧跟着血肉模糊的太太和女仆相撞。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同样用手盖蜡烛的章小蕙，她身上的世萍早已褪去，破烂的裤袜包着她还在流着黑红色血的小腿。年轻的女孩紧紧咬着干瘪的下唇，不再流泪，却死死盯着那只蜡烛，他在她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那是一个个与他并肩的同僚。

还是灭了吧。

必须灭。

许戊两只手同时搭在那突然滚烫的红烛之上！

那并不是蜡烛该有的触感。

许戊觉得他像在抚摸人的皮肤。

许戊脑子的弦里嗡的一声断了一瞬间，他意识到这一切远远没完。

他猛地将那红烛连根拔起，用尽力气将它摔在地上，一只脚凌厉地抬起，又迅速踩下，他这一脚，愣是踩出了万马千军的力气。

它碎了，火光逐渐熄灭，那一个个白线拉着的人影张开大嘴，粘稠烛泪从天上流下来灌满了他们的嘴。而后他们像玩偶般一股脑摔向天空。

就像是杂耍的气球在天上开大会。

他听到了一声声尖锐的爆鸣，像哭，像笑，像怒吼。

他双腿灌铅，这次却是双腿盘坐着，眼睛还是睁不开，四周有鸟叫。

空气中不再充斥着香灰与蜡烛燃尽的棉线味，而是牵牛花的味道。

没死？

火灭了？

他听到距离自己极近却极远的地方传来阵阵耳语。

那人跪在他厚重的裙摆之下仰望着他。

“神明，张开嘴吧。”

“求您垂怜我。”

“我也是您的孩子啊。”

“告诉我吧，我是谁？”

咚————！

他胸口的那口大钟锤响了。

是信徒用头骨创地的声音。

这声音曾在他耳边呢喃，在他房门前徘徊，说着好哥哥，也说母亲与长兄的背德或许是一种爱。

周冲。

他在心中默念。

周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