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炸起,海浪正在拍击无涯的岸。
许戊的头发被打湿成一缕一缕的形状,乖顺的趴在额头。
“许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细滑的手,青筋缠着他的双手双臂,拈了几下发烫的耳骨。
自己正直立在一片没有边界的大地上。
许唯均此时正值风华,他胸膛挺拔,下巴微收,连青胡茬都没有,看起来像是昨夜做了个好梦。
他站在岸边颌首示意,向许戊挥挥手。
“师傅...”
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他与许唯均约好了今天去暗探诈骗团伙的老窝,其实就是社区楼下卖磁疗枕头的。
他应该正在脱下那身笔直的警服,洗一个热水澡。有时候他也搞不懂许唯均,好不容易休假,死活要拉着自己加班,他还想着多看两集电视剧。
“小戊。”许唯均离他很远,他却能够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唤,看到他脸上岁月留下的褶皱。
他笑起来也是个十足的正派人物,嘴角扬起的皱纹如山脊的动脉。
“师傅...”许戊的鼻子很酸,这种酸蔓延到了额头,伸展到了喉咙,他甚至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
“许戊。这边风很大,就别过来了。你最近好吗?”他听到许唯均的微笑。
“好,我...我很好。”
“小戊。要好好生活,一个人别总呆在家里看电视剧,出去走走,多交点朋友,你不喜欢警局那帮老头子,至少要有点年轻人的样子。懂吗?朝气蓬勃。听说咱家对面来了个年轻人住,我之前借了人家一把锤子,你明天去还一下。”
啊...锤子。唠叨的小老头儿。
借锤子干什么?家里常年没人,都快空了。
对啊,家里常年没人,空了。
许唯均早就死了。
许唯均早就死了!
他又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常年握枪的茧与擦伤,只有指尖,有一道泛红的印子。他清楚地记得,这是自己十七岁在家做饭烫出来的。
乌云卷动,海涛翻搅,许戊的全身都湿了。
许唯均呢?
他猛然向那处看去,人却已经消失了。
他急忙撒开腿向前奔袭而去,却越跑越远,只能看到阵阵海水吞噬着黑灰色的石头。
“爸...?”
他双腿泄力,任命地双膝塌下。
“爸爸。”他用力捂着自己的脸。
许唯均死了。
自己也死了。
死之后...死之后呢?他脑子像一台生锈的老机器。
吃人的周公馆,长得一样的倒吊人...红烛...蓝色牵牛花...周冲。
“告诉我,我是谁?”那声音清郎温柔。带着蓝色牵牛花的味道,似天外来信。
他猛然惊醒!
周冲!
他的心因痛苦被瞬间的惊觉覆盖而猛然蜷缩。
浑身依旧是湿漉漉的,头发与衣物全部黏在身上,那股公馆的闷热朝他追了过来。
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正窝在一块正在呼吸的粉色大肉球里。他可以听到一切,看到一切,但无法动弹,这勃动的肉球仿佛一颗心脏,但又不是心脏的架构,圆宽,而如棺材狭窄。
是一座子宫。
他看到周冲按着章小蕙的头与她一起参拜,底下摆满了硕果、鲜花,还有燃香的焚炉。
周冲伏到章小蕙的耳边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触即分,随后两个人双手大大展向身前,又高高合于头顶,拜了三拜。
他们在拜他们的佛。
而他就是他们拜的那座佛像。
飘在云端的心脏再次传来叩击的声音,清脆的像是一根竹子。
“神明啊。我想求一个团圆美满。”
“神明啊,你为何不张嘴?”
许戊的嘴巴被迫大大张开,刚才道场里那股黏腻的蜡油味直冲天灵盖。
“...”许戊嘴巴被撑得酸痛,舌头上全部是厚厚的蜡苔。
他无语至极。他不光接受了参拜的两个信众,还看到了周遭的山水画卷。
巍峨的山峦耸立在片片云刃之内,血红的太阳西斜,泼墨的林与石做小伏低。
他们是身处于一卷山川诡谲的黑白墨水画中。
这画卷必然是周冲造出来的某个世界。
无他,许戊还看到了这山水画片下面有一片小小的乱中有序摆放着的摆件,看起来是刚被主人刷了漆又规矩摆好,却因为什么事急匆匆的没收拾,小像们的旁边还有些与黑白世界格格不入的色彩。
那里有背着十字架的基督,还有挂光环的女人。有绿色白色肉色黄色各四尊姿态各异的佛像,还有个包头巾佝偻的女人...还有条龙,上面刻画着人的五官。
他现在真的很后悔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神仙,又让这小子抄着了。
好想说话啊。能说话了第一句就骂他。
许戊这么想。
“念。”周冲动都没动,全然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章小蕙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又四处看了看这个纸糊的世界。
“万能的...神佛...”她的嗓子已经有些恢复了,身体看起来也有好转。
“我是您的孩子。”她又扭头看了一眼周冲,试探着话头。
“求您告诉我。”
“我该去哪里?”
他们再次举手礼佛。
许戊在心里叹息,事到如今,他发现了个他一语成谶的现实问题。
这一家人的信仰太复杂了,什么都信,又什么都不信。
过于灵活的唯物主义。
话毕,周冲便缓缓站起。他单手拖行着章小蕙,将她的脸一把按在了香炉灰里,像个用完就扔的玩具。
真不是个东西!
许戊极力想要动弹,却双手双脚难以活动。
刚救下来的人!
章小蕙将头在灰烬里摇成了拨浪鼓,她的头发在慌乱中直接碰到了几根燃烧着的香。那火苗直往她头上窜。
周冲皱了皱眉,整张脸都拧在一起,下得手更黑也更重了,他一把揪起来她的脖子,章小蕙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就被他反手整个人被扭到了面对面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