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戊没有躲,只是偏开脸,两只手用力地夹住了那把刀,周冲的刀来得很猛很快,他的脸又挂了一道彩。
刀剑无情,他的皮肉只好被刀刃划开。
周冲见鲜血从他的手掌滑下来,先是愕然,而后将刀收了起来。“你就这么不想和我一起死?”
“你啰啰嗦嗦说那一堆对我有什么意义?”
他问许戊,却在看着那所燃烧的房子。
“我不知道。”许戊却这样回答他。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在夜里总砸向他。
“但你要杀我,我总不能伸脖子给你杀,不能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许戊一只手伸到褂衫里,拿出了一根从客厅沙发缝里摸出来的雪茄,厚长的一根,咂在嘴边,冲周冲抬了抬下巴,他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夹着烟,像个地主老爷。
周冲皱着眉看着他,许戊见他没反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看什么看?你火呢?能点你家房子,不知道给我点上?”他便趁周冲努力消化的时候,自顾自地向他的染上血的西裤兜里摸去。
整整一盒火柴被他挥霍得还剩了五根不到。
这破雪茄不知道在沙发里藏了多少年,大雨没把他打湿,这烟倒是半湿半干,得几根火柴一起点,才能勉强烧出来一口。
真不明白,眼前这人砍人、烧房子,费那么大阵仗干什么,泄愤还是点给他看?
表演型人格。
“你说点就点,幸亏我提前偷藏了一根。你就不能提前商量商量?我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上。”
他回过头,把一口烟吐在了那张浓稠的脸上。
“抱歉..”周冲被呛得直咳嗽,脑子没拐过来弯,下意识小声答了一句。
“那么多水杯,你眼睛漏了?装什么装。”紧跟着就是他略显生涩的反抗。
许戊看了他一眼,他抱着双臂,将自己紧紧地箍在一起,下嘴唇略向上翻起来,看起来是有点生气,没再装什么兄友弟恭的感情戏,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他鼻孔喷出了一声冷气,径直向那大火中走去。
“白费力气。”许戊听到周冲在原地叫嚷。
浑身有快要散架的感觉,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发烧的迹象,还像个人。他踱步到那团大火之下,周公馆在湿气中焚着,木头地板会时不时地噼里啪啦响起来。
他就着门槛燃起来的火苗给自己点上了那根雪茄。
生路在哪里?
他坐在火热的周公馆面前,与不远处的周冲相望。他们谁都看不真切彼此的表情,却好像又都明白了还没说出口的话。
有时人与人咫尺天涯,有时便是天涯也咫尺。
“你今天就死吗?”许戊开口,嘴里冒着烟,远远一看,感觉他也挨了大火的烧。
“戏演完,就没有今天,也没有明天。”他顿了顿。
接着说,“后天也没有。”
这人叽里呱啦的半天说什么呢,没明白。
他咽了口口水,连口水带着喉咙一起烧的慌。
“那你什么时候死?都这么半天了。”许戊用脚碾了碾台阶上烧出来的灰,他咳嗽了两声。
“不知道。”他或许发觉了许戊在挑拣东西想砸他。“我之前没放过火。想开门,必须让你们把周振邦劈开,我自己不行。不放火他们就一直死,然后活,再次死。你都看到了。“
果然是一直被算计。从最开始就是了。
如果这是一本书,现在早就是交由周冲来执笔的了。
还有哪门子读者演员?
全都是演员。
“之前那些人呢?”许戊说后几个字的时候带着点他自己没察觉到的抖。
他只想知道许唯均的下落。
他死了吗?他活了吗?还是半死不活的等着他呢?
“只有许唯均走了。他的戏轮了三遍,把我吵醒了。”
“其实很简单,认罪,然后不让我走出周公馆,就可以。”
认罪?
说得倒是很简单。
谁都能简单的说出来“我错了”,但许戊只能用自决的方式表演出“我错了”。
一时无言。
不让他走出周公馆这一条却是陷阱。如果真的不能让他走出周公馆,许戊早死得鞋都不剩了。他的任务是清理病灶,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许戊已经完成了字面意思的条款,但还留在这里。
生路在别处。
生路就在周冲身上。
他看着对面那男孩,他的脸上几乎有着所有青少年犯罪者的典型面部特征。
肌肉紧绷,冷漠,神情讥讽,寂寞。
他从来没有过救世主情节,他想杀了他,又必须不能杀他。
再说了,这样一个人哪轮得到别人来救他?对他来说,救是一种侮辱。
“我知道哪里能出去,但那扇门早就堵死了。”周冲站起来,就像看穿了许戊的想法,一步一步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