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清楚这到底算是一场好梦,还是个噩梦。同样说不清楚的是,卧在床上安眠的那具身体里,究竟是住了个一直停在了十七岁的少年,还是个玩弄人心、杀人放火的恶鬼?
他几乎是踮着脚打开了衣柜的门。
那衣柜与他闯进的记忆中并不相同,高、厚,深棕得像棵树。
打开的一瞬间他就弄懂了。
那镜子被摔碎,一分为二残疾地斜躺在衣柜里。其上满是裂纹,其中的半块缺了一个小角,而那块缺席的小角,他曾亲眼在衣柜里见到周冲用自己的血喂养它。
许戊的手翻开被子,伸进他的上衣兜里。他知道那块碎镜子被他随身携带。
“你以为你很聪明吗?”周冲的眼睛缓缓睁开,用一只手钳制住了这个不安分的小偷。
他紧紧抓着那只手,却又突然卸力,用手背挥开了他,自己从上衣兜里掏出了那块镜子碎片,扔给许戊,就在他手抓到镜子那一瞬间,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终幕:负心人囚于周公馆。规则:承认。】
那忽远忽近的声音再一次来到了他的耳朵里。
“你能听到吗?”许戊的眼睛被框进了镜子里。
周冲歪了歪头,“什么?”
“是你们要遵守的规矩吧。”他又笑着,他的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少年风发。
“我们?”
“你把那个镜子搬到之前的角落,认出那是什么时候的自己就可以了。”他撇过头。
就这样?
许戊拿着那块碎镜子,他始终看着周冲,想要识别这究竟是不是一个新的谎言,还是个高明的陷阱。
“你可以走了。”他侧过身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孩在和谁赌气,紧跟着又说。“快走吧。”
许戊不发一言,只是拿着那块碎片起身去拼贴。那碎成两半的镜子早就被他拼在一起,立在之前的角落里,他将最后一块碎片贴了上去。
“如果你见到许唯均...”
“算了。”他把头闷在被子里,声音也闷闷的。“就算这次不死,你们下次也会死。你快走吧。”他声音急促了许多。
许戊看了他一眼,镜子里的许戊穿着比他宽大的警服,没有长出胡茬,也没有连续熬夜的黑眼圈,甚至连头发都比现在短上许多,镜子里的他正在用右手扶正他的帽子,镜子里的他同样停留在十七岁。
“你干什么!别不知好歹!”外面熊熊烈火在烧着,这火已经蔓延到了周冲的床头,可他却依旧安详的躺着。许戊一把把他捞起来扛在肩上又在镜子前放下,他像只案板上的鱼,激烈的挣扎。
周冲也在镜子中出现,他们彼此分离,却又彼此支撑。
“许唯均之前也来过这里吗?”许戊抓着他的右胳膊,这是个奇怪的姿势,又像是在押解犯人,又像是在给身侧的人一个支撑。
周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一条路只能一个人走,他出去的那条路已经变成纸了。”
许戊的视线从他脸上滑落,他看着镜子里的周冲,咬了咬牙将他推到镜子前。
火烧得越来越猛,他们身旁的一切都着起来了,远远一看,他们似乎是在漫天热浪的包围之下与自己相望。
“按照我说的做。”他掐着他的脖子。
“像你对着我赎罪一样,说。”他没再看镜子里的自己。
“我是周冲。”
周冲鼻子出气,冷哼了一声,双手插兜。“我是周冲。”
“我是十七岁生日的周冲。”
恒久的沉默。
“我是十七岁生日的周冲。”
话音刚落,那镜子发出了巨大的嗡鸣。许戊放下他的双手,转过身。
“走。”
这个字仿佛有千钧之力,将周冲吸着走向了镜子,他用右手够着镜子里微笑的自己,就在手指轻触到镜面的那个瞬间,镜面以他手指为中心荡漾开来。他的手指穿过了镜子。
他转过头,想要看许戊,两条腿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他的大脑与身体第一次有了无法跨越的横沟。
“许戊!”他努力侧着脸,用余光向许戊求救。
“走吧,不要回头。”他回过身,轻轻地掸了掸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推了他一把。
他目送着少年人的背影。
“许戊!”
他在声音里第一次是失去了分寸,许戊看到他与镜子里的人逐渐重叠,镜子里的少年神情荒诞,一边笑着,一边流泪。
“轰隆——”
周公馆在逐渐崩塌。这诺大的公馆,如今只剩下了许戊一个人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环顾四周,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褪色,直到变成了黑白色。整座公馆,整间屋子,都像一张旧式的照片。苦涩的烟味还留存在他的嘴巴里,他分辨不清那股浓重的钢笔水味道究竟是从哪里飘来。
他揉了揉脸,又用双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与他一起整理了一下领子,再了无牵挂,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命运对自己的审判。
是某种巨物在他身旁塌陷的声音。
是笔尖沙沙在纸上留痕的声音。
是一场雄壮的大火焚毁万物的声音。
他感到自己一阵眩晕,被一片柔软的东西接住,旋转,他努力睁开双眼,猛然看到了漫天的牛皮纸纸屑,那是他刚躺到这周公馆里,从他手心里长出来的那个牛皮本,现如今它早已被某种东西撑破,撕碎。其中一小块旋转的纸片上两行字迹明明白白的写着:
《雷雨(1934)》(曹禺)
周萍扮演者:许唯均
《雷雨(改编,现名〈病灶〉)》(周冲)
周知训扮演者:许戊
接跟着,是纸张被大火烧成灰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