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被这场大火烧瘦了，老房子塌得七零八落，见不出昔日臃肿的模样。他睁着眼睛，双手摊开摆在裤腿边上，他在与那件白色西装背靠背一起凋零着，被一节一节地拖上了楼梯。
许戊弓着腰，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这大火越烧越猛，二楼在大火里看不清轮廓，他们必须上去，必须找到出口的执念让本不宽广的公馆更窄、更热。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道被粘上了泡泡糖。
两个人一个拼命拽着，一个毫无生机的颠簸着。
“你不想说我也会逼你，你听好了。”许戊手里紧紧抓着他的后颈侧的衣领，一只手用打湿的卦衫捂住口鼻，发出闷响，他一拳把他眼侧打得淤青，但他知道这人没晕死过去，很耐打。
很难说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现在是人是鬼都无所谓，我告诉你，只要有你这么个东西，不管在地底下还是天上，我都能找到你，折磨你，拖着你。你一天不告诉我许唯均在哪儿，你在天上，我就能给你挂根线，你在地底下，我就掘地三尺把你挖出来，你不是想看着我吗？周冲，别装死。”
没有回应。
就像他在自顾自地聊天。
“砰！”
房梁的某一处被烧断了，他们进来的门彻底被火势挡死了。
许戊走得更快，拖得更用力。
“我知道你在听着。”
“周冲。”他手上加了一把劲，把他勒得更紧。
他听到周冲喉咙被领子攥紧，咳嗽了一声，发出了干笑。
“周冲！” 他恨得牙根直痒。
上了楼梯，他第一眼便看到了周知训的房间。
“兹啦...”是周冲的脚在拖着地板的声音，这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想起了第一夜周冲如鬼魅自幽深回廊探出的脚步。想起他是如何在餐桌底下将骨节发白的手轻敲他的大腿。回想起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是如何装扮自己，走出房门与大哥并肩而行。
左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座公馆的构造越来越熟悉，其实他早就不需要周冲的指路了。他只是在执着地拉着他、拖着他、拽着他，至于原因，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这间吗？”周冲就认命地蜷在他手心里，除了那声干干巴巴的笑，再也没出过声音。
左拐后是一条看起来无边无际的长廊，那长廊左拐右拐都有路，却不知通向哪里。那长廊左侧最中间的位置，只有孤零零的一间房，房门紧闭着，好像它的主人在回绝陌生人的拜访。
他几乎是跑向那扇门，他不断问着周冲答案，哪怕他早就不需要答案。
“是吗？是这个吗？”
他步子跨得极大，须臾之间，他停在门口，转了个身，俯视着周冲，周冲头发被拖得凌乱起来，他的衣领被揪得不成形，像条狗绳。他也扯了个笑，略带一点点真诚，回望他。
“出口就在你眼前，但你出不去。我早就告诉你了。”
“是吗？”
“我只问你是不是？”
他半蹲下来，用两条胳膊将软得像跟面条一样的周冲架了起来。
“是不是？”
他死死盯着他。
“是。”
周冲话音刚落下，他一脚踹开了这扇门。
门一开，灰尘瞬间落了下来。阳光被替换成了凄惨的火光，这房间与他曾在回忆里看到的重合着，那张大床上有两只水洗玩偶，书桌上放着一封妥帖保存的信封，甚至还有一支干涸的玫瑰花，干花旁边摆着一台收录机。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被它们的主人长久地把玩着，使用着，直到它们安详在一道久久注视的目光里。
“镜子呢？”
他轻推周冲的后背，给了他自己走进去的一股力。
那个长方形的落地镜曾经就摆在进门的角落，它应该和衣柜相连，但却不见了。
他一边巡视四周，一边利落地关上了门。
他走到收录机的旁边，手指无意拨弄了几下，误触到了播放键，他看着那朵玫瑰花。
到底是哪里不对？
周冲却走到床边，面无表情的脱下鞋子，一个翻身陷在床里，双手盖上被子，在胸口交叉平铺，闭上了眼睛。
“...？”许戊站在桌旁，看完他这一套熟捻的流程。
“你有病吧？”他刚想走过去把他叫醒，手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那收录机的播放键上。
里面是一道柔和的女声，听起来正当年青。
“滋...冲儿。冲儿宝贝，妈妈...滋...爱你。”
“明天我们一起去荣光大楼，妈妈给你买过冬的大衣。你样子漂亮，天生便是这些西洋货的衣架子..滋...我们冲儿真漂亮...”
他定在书桌旁，听着收录机里传来周冲母亲的声音。
“冲儿...妈妈爱你。冲儿...”
“冲儿...妈妈累了...妈妈想改天再说。”收录机里的女人似乎是疲惫了。
床上那人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匀称，嘴角无意识地向上跳，感觉像是做了个好梦，听到这句话，他眉毛轻皱起来。
“说。”收录机里是周冲的声音，紧跟着，他听到的是膝盖落地的声音，那妇人声音更低，更懦弱，甚至还有一点颤抖，“冲儿...妈妈错了...”
“说。”周冲的声音一点变化都没有。
“冲儿...妈妈爱你...”
许戊顿时起了一身寒颤。这公馆里是一场旷日大火，他耳边却不是房子焚烧的声音。他记起了那朵玫瑰花，那是本来放在周冲母亲房间里的。
“妈妈...”周冲闭着眼蹙眉，在呢喃。
他下意识地掏两侧的裤兜，想要找出来一根烟，一个打火机，却发现根本没兜。他终于时间向下环顾自己的衣服，这身华丽的褂子早就被穿得破破烂烂。
他的手在收录机的暂停键上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