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宫苑,海棠花缀满廊亭,暖风吹过,落英缤纷。
几朵花瓣点缀在姬玄肩头,又被他轻轻拂去。
今日正是颜行歌的生辰,宫中解了禁令,上上下下都在纵情欢歌。
禁军们都得了封赏,拿着银钱吃起酒来,就连宇文弥也携着舒月拜别姬玄,出宫游玩去了。
一路走来,不见有多少人,有宫女太监三两一伙儿向姬玄行礼,也被姬玄挥了挥手,示意这样喜庆的日子里,该玩就玩去。
尽管颜行歌对生辰不感兴趣,她好像也从未过过生辰,姬玄仍在数月前便令人安排了这场乐宴。
自从姬玄了解到系统所谓何物,他便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与颜行歌许是只有这一世的光阴了。
谈起何为“系统”,姬玄虽不懂其中许多门道,也不知颜行歌为何总是闪烁其词,但他尽可能地想与颜行歌过好这一世的每一日。
乐宴尚未正式开始,整座皇宫中早已弥漫着欢乐的氛围,隔着道高阔的宫墙,尚可闻见颜行歌所在的殿宇里,传来欢声笑语。
再往前走,除却高阔的宫墙与海棠花,人便不剩下几个。
鸟鸣山更幽,墙头那边垂出来新长的柳条,闲适的舒展着,反而衬得礼乐声愈发明显。
离宫门尚有一段距离,姬玄恍然,这一幕似曾相识。
那是颜行歌第一次替他扎针,救他性命的时候。
太子府中,落雪在地,他站在雪里,望着屋里的暖光,听着颜行歌与舒月的欢笑。
彼时的他,第一次在心里对这抹暖光,产生了渴望。
而四时之景不同也,那夜落雪,今明飘花。
姬玄已于茫茫红尘中抓住了这抹暖光,他庆幸之余,心境也不同了。
他不由得愉悦地一笑,想着早点见到颜行歌,将诏书礼物送至她的手里。
颜行歌会说什么呢?
或许会蓦地睁大眼睛,嚷嚷着喊出声来,假装推辞半天,乐呵呵地将诏书收入怀中;或许会眯着眼地看自己,摆摆手说“我不要这天下,我只要你”,而后众目睽睽之下吻上来。
后者更好好,前者姬玄也能接受。
当然他更希望的还是后者能发生,天下不天下的先放在一边,香吻他还是很想收获的。
姬玄思索着。
只要颜行歌开心,他不挑。
姬玄在脑海中刻画出颜行歌亦或俏皮、亦或灵动的模样,加快了脚步。
一切都是那么轻松,稀松平常,又叫人怀念。
姬玄想着,冷箭射入腿中时的刺痛,所受的排挤与奚落,大茫山的冷风……
过往种种都在离他渐渐远去,恍恍兮,如隔三秋。
所谓“系统”世界如同一个运筹帷幄的话本先生,写尽人间凄苦苍凉。
若是几经风霜,能让他遇见颜行歌,那一切便都值得。
一世过去,或许两人将永不再见,那么他便要抓住这一世,写下令两人无有遗憾的见面。
姬玄意识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因为颜行歌,而变得开始期待未来。
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世间的话本,最该停在王侯功成、将相无双的那一刻,缄默收场,成就一场完美结局。
直到,楚怀宸出现在转角处。
光天化日之下,楚怀宸好似鬼魅伎俩,不告而至,分明是等候了姬玄许久。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脸上没有带任何面具遮挡,一只眼窝处却不似以往,覆盖了同样黑色的眼罩。
姬玄瞬间就明白,楚怀宸瞎了一只眼。
周遭一切安静的可怕,楚怀宸明晃晃的站在宫墙中间,像一尊突然降世的杀神,用唯余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姬玄。
两人的距离不远,姬玄能够清晰看见他的眼里布满猩红的血丝,以及那显而易见的,滔天仇恨。
“我来取你的命,姬玄。”
楚怀宸开口,声音不似曾经那般清明,沙哑得像被风干的翠竹,一字字的说明自己的来意。
言毕,他没有给姬玄任何思索或是回话的时间,提剑袭来。
即使失去了一只眼,楚怀宸也还是天下第一剑客,他的剑风锐利无比,带着无尽的杀意,欲要将他这几年的屈辱一并还给姬玄。
这一剑,他蓄力已久。
当年虞将军被判谋逆之罪,牵连出一大批党羽,其中,右相张峘就是他在文官党派中的最大耳目。
此人的为人之道左右逢源,家资颇丰,养了一群闲云野鹤的浪人,这其中不乏真正的高手,比如当年救下楚怀宸的世外高人。
阴差阳错下,右相便成为了楚怀宸的贵人。
曾经幽禁颜行歌的信州宅邸,便是出自右相之手。
楚家早年也是豪族,受百里菱华皇后助力,在皇城中落脚壮大,其独子怀宸此人不可谓不正直,可当一个人过于非黑即白,他眼里便容不得沙子,也更容易愤世嫉俗。
正是由于这个性格,右相谗言相劝,诱得楚怀宸在围猎之日行刺,终究二人反目成仇。
皇城兵乱,右相府被众兵围困,楚怀宸为报恩,拖着右相杀出重围,救下贵人的命,却也赔了一只眼睛。
楚怀宸无疑有各种理由恨上姬玄。
举国皆知新帝独宠中宫,此番为皇后大设宴席,令固若金汤的宫闱防卫,豁出了一道致命的天然缺口。
终于,楚怀宸顺着这道缺口,来到了姬玄面前。
至此,新仇旧恨,全都都注入进楚怀宸的银剑里,积攒多年,彻底爆发。
周围空无一人,剑矢冷漠无情,直冲姬玄而来。
他心头一警,踉跄退后两步,下意识地将怀中的木盒护在胸前。
银剑抵在木盒之上,穿透其中,只差毫厘,便会取了姬玄的命。
讲真的,姬玄并不怕死,他曾经也想要一了百了。
只是,那都是在遇见颜行歌之前。
所以现在,他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