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晁躺着睡不着，干坐又难受。苏叶似乎是被他气到了，从他那句话开始就没有把正面朝着他过。别提跟他搭话了。

另外，他还被苏叶煎药的气味熏的有点头昏眼花，有点怀疑他准备在自己药里动手脚。

干巴巴抠了会儿草铺上的草叶子，他瞄一眼铺边的鞋。慢吞吞起身，脚踩进鞋里，挺正好。他抬抬左脚抬右脚，神色微妙。

扭身翻翻被他压在头下充当枕头的衣服包，随后短暂陷入沉默。过了会儿，他伸手直接捞过被褥往自己身上一裹。

现在，他的胸口和背后间仿佛开了个洞，小风一过，胸口发冷，浑身都跟着冷。裹上被子也好像只是聊胜于无。定定神，他起身——被子好重。

缓了缓，他往洞口慢吞吞挪。挪了几步，他站住，等眼前的黑翳散开，再继续往外挪。

苏叶本不想回头，但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没停，他黑着脸回头：“你——”然后看到一个扛着被子的大型人形物一点点儿地往外挪着。

他嘴角抽了抽，“……你干嘛？”

“嗯——散散心？”赵晁语气不太确定。他只是实在心绪不宁、头脑昏沉，必须要做点儿什么。

想开口让他消停一会儿，苏叶犹豫了一下还是闷闷开口，“……别走远了。祁闫松暂时没有派人搜山，但还是小心。”

赵晁再次站住，幽幽叹了口气，“我觉得我能走到洞口就挺远的了。”

苏叶嘴角抽了抽，转身继续煎药。等人带了吃食回来，用点东西后，赵晁才能吃药。

等赵晁挪出洞口，看见外面薄暮的天光，他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好家伙，居然有种干了件大事的感觉。

他就站在洞口，也不往外走了。也不太走得动。外头也没路，感觉一脚踩出去都是潮湿的青苔和趴在地上的灌木朽叶。

深秋，树林子有点秃，能清楚看见天光。林子的颜色青黄不接，乱七八糟。天气也凉，空气里浮动着丝丝缕缕的半腐气味，居然有种酒糟发酵的微醺感觉。

洞口被树林包围，背后是半掩洞口的大片藤蔓。不知道怎么长得，竟不怎么见秃，只是叶子泛黄。

赵晁气息平稳了，就仰头看天。

正是薄暮时分，天空偏橘偏粉，辽阔无云。有只老鹰在很高的地方盘旋，赵晁盯着那晃动的黑点眼神逐渐放空。一直在沸腾的心绪好像也终于是平静了一些。

不知道看了多久，“呦呦——呦呦呦——”由远及近，凄厉而尖锐的鹿鸣打破了他的宁静，他下意识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

小狼肩头扛着只鹿，两手上举各抓着鹿的前后蹄。那比他人还大的杂色野鹿正徒劳无力地疯狂挣扎。他怀里鼓鼓囊囊，还揣了什么会动的东西，近了，也能听见细细嫩嫩的恐慌叫声。

赵晁逐渐安静的心绪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片空白。他愣愣看着，看那举重若轻，轻飘飘从树林里几步跃过来，最后落在他身前，微微歪头疑惑望着他的小狼。

“……打猎…回来啦？”反应了好一会儿，赵晁好像灵魂出窍一样地听见自己说了句话。

小狼斜眼上看，瞥了他一眼。赵晁理解了他的意思，笑了下，歪过身子让出洞口。小狼扛着鹿从他面前走过，赵晁的视线正好能平视那绝望挣扎的母鹿，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

小狼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晁激灵了一下，下意识跟上……哦，跟不上。扛着鹿也没当回事的小狼几步就没了影。这洞口……好长，赵晁眼神微微放空。他往洞内挪，挪着挪着，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被褥里的胳膊，不粗不细的。

……嗯，他应该不是这么被扛回来的吧？收回视线，他直视前方，微微叹息，得，看来今天是没东西吃了。虽然他也不饿，但是好几顿没吃，总觉得亏了。

走到最里头，赵晁听见了苏叶崩溃的声音：“不是，你怎么还带了头活的回来！”

赵晁默默扛着自己的被子，缓慢但匀速且坚定地挪回了自己草铺，没去看跳脚的苏叶，也忍住了没去看已经把鹿扔在地上，蹲那儿不知道在鼓捣什么的小狼。

他扶住草铺，缓缓坐下，坐定，长长吐出口气。

苏叶一眼看过来，迁怒，“你管不管管他！！”

赵晁冲他笑了笑，“不管。”他管不了啊。

苏叶……“那你就饿死吧！”他想狠狠摔下手中的陶罐，但扬到半空又停住，他们能用的东西可不多，少一个都心疼。他黑着脸，“亏我还烧了水……”结果根本没米下锅。

定定神，觉得自己活动量略微有些大的赵晁终于去细看小狼。他还没见过猎鹿剥皮的场景，之后估计见的次数不会少了，可以提前适应适应。

但事实上没有发生任何血腥事件，那小少年从怀里掏出了头四蹄绑一块的小鹿放到了母鹿面前，母鹿立刻停止了凄厉的叫声，伸出头去舔舐害怕地浑身发抖的小鹿。

赵晁不由皱了下眉毛，随后又迅速松开，依旧唇带笑意，没什么波动的看着。

小狼起身，转过来时，手上端着个粗碗，碗里晃着白色的液体。

赵晁笑容一下没维持住，有些诧异地去看小狼的脸。

小狼并未在意他的注视，只是端着碗走向苏叶。苏叶看清他端的什么，“……你，你专门找了头产奶的鹿啊？”他不敢置信。

小狼走到他身边，苏叶下意识就去接那个碗，但被让开了。腰间一松，他的匕首就到了小狼手里。随后人穿过他，走向了溪水边。

洞内细细的溪不宽不长，刚刚够用。

苏叶放下接了个空的手，也不尴尬，好奇跟住了他，“你倒是有想法……奶水确实比米粥一类的要合适多了，正适合他。”

但也不怪他想不到。毕竟寻常人家顶多能喝到牛乳、羊乳，还不是谁都能喝上的。谁知道这小怪物居然能厉害到直接活捉了只哺乳期的母鹿。

赵晁微微抿了下唇，拢了拢身上的被子。

小狼放下奶碗，从怀中掏出一块野姜，洗了洗。苏叶蹲在他身边，看到姜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细细打量赵晁。

赵晁觉得他的目光好像是要把自己脸皮都扒下来细看看怎么长得，他挑了挑眉毛。

苏叶阴阳怪气，“呵，你是贵人命啊……就这条件，还怕奶水腥着你，多准备了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