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是陆今安刷到的。
准确来说,是顾川转给他的。
链接的标题写着《北郊开发区最后一片老工业区启动征收,福利院旧址月底前完成拆除》。
底下配了一张航拍图,红线圈出一大片荒地,福利院的主楼缩在角落里,像一个被框住的靶心。
陆今安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乔诺面前。她正在吃盒饭,筷子夹着一块土豆,看了一眼屏幕,放下筷子。
“月底?”她拿起手机,把新闻从头翻到尾,“那还剩不到三周。”
“所以他急了。”陆今安把手机拿回来,退出新闻,点开监控APP,“上个月来了一次,这个月也来了一次。之前一直没动静。”
乔诺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想了想,有个问题她想不明白。
“不对。”她放下碗,“如果他是因为拆迁才急着来取证据,那这些证据他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二十一年前。”
“二十一年前藏的,为什么偏偏等到拆迁才来取?”乔诺手指敲着桌面推测着,“中间有二十一年的时间。他现在六十多岁,二十一年前才四十多。为什么不在四十多岁的时候来,非要等到快七十了,腿脚都不利索了,半夜开车几十公里来翻废墟?”
陆今安没有说话。
“拆迁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乔诺疑惑,“但骆驼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死?”
陆今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他抬头看着乔诺,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也许他来不了。”
乔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一时间她的大脑突然宕机了,转不过弯来,“什么叫来不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陆今安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比如——他在坐牢。”
房间里静了。空调外机嗡嗡地转,远处有小孩在楼下哭,很快又被大人的声音盖过去。
乔诺慢慢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进去过。”她说,“他没有在外面。他一直在里面。所以那些证据才一直留在那里。”
“刚放出来没多久。”陆今安接过这个思路,“拆迁消息可能是他出来后才知道的。他意识到时间不多了,必须赶在废墟被推平之前把东西取走。”
“那他是因为什么进去的?”乔诺问。
这家酸辣土豆丝真好吃啊,趁着空隙,乔诺赶紧扒拉了两口。
陆今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档案袋
是灰色的,封面上写着一个编号和“北郊福利院”几个字。这是他去年通过一个在民政部门工作的老同学调到的。
“冯德茂,北郊福利院原院长。”他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张判决书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2006年因贪污罪被判十一年。2015年减刑出狱。”
乔诺瞳孔缩了一下。她把那张判决书拿过去,从头看到尾。贪污金额、伪造儿童名单、冒领福利金——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没有一条提到地下室,没有一条提到血,没有一条提到火。
“他烧了档案,制造了火灾,以为把所有的痕迹都烧干净了。”乔诺的指尖在判决书上慢慢划过,指尖不由自主得陷入纸张,“但他藏起来的这些东西——账本、照片、通讯录
——他没来得及烧。然后他就进去了。”
“他进去的时候,福利院已经烧了。”陆今安说,“废墟还在,铁皮门还没被封,暗格还没被发现。他以为那些东西会一直安全地待在那里,等他出来。但他没想到,他出来以后,废墟还是那个废墟。他老了,腿脚慢了,但东西还在。”
乔诺把判决书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泛黄的纸边,指腹在“十一年”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第一次来取纸箱,是今年八月。”乔诺说,“他出狱是2015年。”她在心里推算了一下。
“八年。他出来八年了。这八年他为什么不早点来?”
陆今安把那碗凉了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也许他以为东西还在。不需要着急。”陆今安说,“也许他需要先安顿下来,找到当年的买家,谈好条件。也许——他根本不想回来。这个废墟,对他来说比对我们更可怕。他在这里杀过人。他回来,等于重新打开自己的坟墓。”
乔诺沉默了很久。
她觉得陆今安的推测很有道理。
“因为拆迁,他才不得不回来。”她说,“不是因为他想回来,如果可以的话,这八年他都没回来,更别说八年后了,他在抗拒过往,但是如果不回来的话,那些东西就会被推土机翻出来,被工人发现,被警方拿走。到时候他连谈条件的筹码都没有。”
“对。”陆今安说,“是拆迁把他逼回来的。”
两个人面对这张判决书,面对这个他们从未见过面、但在心里已经刻画了无数次的名字——冯德茂。
他们已经查到监控里的黑影是这个名字的主人。
也推理出:那个人坐过牢,刚出来不久,现在被拆迁逼得不得不行动。
乔诺把判决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时间线。”她说,“2003年——福利院着火。2005年——冯德茂被判刑。2015年——出狱。2024年——拆迁公告。”
她在这条线的末端画了一个问号。
“现在的问题是,他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来取什么?”
乔诺从手机里调出监控截图,放大——那个黑影抱着纸箱子,纸箱底部有一块湿痕。
“他上次拿了纸箱,这次拿了铁盒。”陆今安说,“他还有东西没拿完。暗格里可能还有别的。”
乔诺的笔尖在那个问号上点了几下,然后扔下笔,从椅背上扯过外套。
反驳:“那个暗格里应该没有东西了,我上次看过。”
“不好说。”
“那我去补觉。”她说,“这几天还要盯。”
乔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
如果他真的是刚出狱不久——”她的声音很轻,“那他应该没车。那辆黑色SUV和灰色面包车,可能是借的,或者租的。你查一下租车记录?”
“我已经在查了。”陆今安说。
乔诺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陆今安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那张判决书和那条简陋的时间线。他的目光落在“冯德茂”三个字上,看了很久,然后把判决书翻过去,背面朝上。他不想再看那个名字。
这个名字带来的压迫感太过于沉重,每次看到都有点胸口闷的感觉,令人呼吸不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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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得主动出击。”
第二天乔诺刚踏入办公室的时候,就听到陆今安说的这句话,她吓了一跳。
陆今安胡子拉碴,像是一晚上没回家,坐在办公桌前想了一晚上。
“他不是来销毁证据的。”陆今安说,“他可能是来转移的。有人在等这些证据。”
办公室的冷气嗡嗡地吹。
陆今安把手机里拍到的视频点开,递给乔诺看。
——冯德茂蹲在地上,把铁盒里的东西裹进旧衣服,放进了帆布包。
“他要卖给当年那些人。”陆今安的拇指按在暂停键上,画面定格在冯德茂把东西放进帆布包的那一刻,“那些账本,照片,可能是他最后的筹码。那些富豪不会让他活着把证据交给警方。他只有两条路,卖给对方远走高飞,或者自首交换减刑。”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
乔诺皱眉。
“他不会自首。”陆今安说,“二十年前他放火的时候没有自首,现在更不会。”
乔诺看着办公桌上打印出来的视频截图,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如果是他二十年前藏的,那这些照片、暗格里的东西是他更早以前藏的。他一直在给自己留后路。”
“从第一天开始。”陆今安哑声道,“从他决定杀人放火的那天开始,他就在给二十一年后的自己留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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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今安是在第三天傍晚拨通那个号码的,在此之前他给自己做了两天的思想准备工作。
要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号码是从冯德茂的租房合同上找到的。
陆今安白天以社区调查的名义向房东要了联系方式。手机号还在用,说明冯德茂没有跑,或者说,他觉得没人发现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隐藏。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哪位?”
“冯院长。”陆今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像钉钉子,“二十一年前北郊福利院,您手下有一个孩子叫李东明,你还记得吗?”
沉默。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戏曲频道,正在唱《空城计》。
“你打错了。”冯德茂要挂。
“福利院主楼东墙的暗格,我替您清理过了。”陆今安顿了一下,“我拍了照片。”
陆今安在诈他。
这次沉默得更久。电视里的诸葛亮正在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慢悠悠的,像在替冯德茂数秒。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