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略微有点急促了。
“一个想跟您谈谈的人。”陆今安报了小区附近一家茶楼的地址,靠窗的卡座,下午三点,“您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不来——这些东西,您知道会去哪。”
电话挂断了。
三点差十分,陆今安已经到了茶楼。他没有坐卡座,选了角落一个背靠墙、面对大门的位置,旁边是一扇窗户,半开着。初秋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菜单卷了边。
丧彪跟黑猫警长一上一下蹲在窗外的大树上,往下看。
乔诺吩咐它得牢牢盯住冯德茂,如果对方有任何对陆今安不利的行为,就毫不留情进去厮杀。
两杯茶。陆今安点的是铁观音,茶叶在沸水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又浮起来。他没有喝,只是看着。
看着茶叶浮浮沉沉。
三点整。茶楼的门被推开了。
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响了,声音很脆,像小时候音乐课上的三角铁。
冯德茂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帽子没戴,口罩也没戴。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但脸上的皱纹没有陆今安想象的那么多,皮肤松弛,眼神浑浊,如果是在街上擦肩而过,没人会觉得这个老头曾经在地下室里抽过孩子的血。
他看见了陆今安。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服务员端来一壶新的铁观音,放下就走。冯德茂看着那个茶壶嘴冒出的热气,伸出右手,把壶转了个方向,让把手朝向自己。
“你长大了。”他说。
陆今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冯德记得这个小孩子,这个小孩从小长相出众,而且是福利院唯一有家长的,但还是被送到福利院来,相比较于其它孤儿,冯德茂也不敢多抽他的血。
怕家长来闹。
“你记得我。”陆今安说。
“记得。”冯德茂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你是那个最不容易哭的。别的小孩抽完血都哭,你不哭。你只是盯着我看,眼睛里带着困惑,但也带着一丝不满。”
窗外的树枝晃了一下。
两只猫竖起耳朵。
“李东明哭了没有?”陆今安问。
冯德茂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手里有什么?”他问。
陆今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个视频,调转屏幕方向,推过去。视频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福利院,铁皮柜,一个人蹲在地上,从地上的暗格里往外拿东西——档案袋、照片、账本、通讯录。
视频右上角有时间戳,就是前天夜里。
冯德茂看着视频,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左眼比右眼小一点,盯着屏幕的时候,左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谁拍的?”他问。
“猫。”陆今安说。
冯德茂抬起头,看着陆今安,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疯话。
“这些视频会交到刑侦大队。”陆今安把手机收回来,锁屏,“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句话。”
冯德茂的眼皮跳了一下。
“小明的血,你们抽了多少?”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菜单,翻了面,露出背面的饮品广告。
冯德茂看着那张菜单,像是在读广告上的字,又像什么都没读。
“他不是最多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两片砂纸互相摩擦,“最多的那个,抽了十一次。”
“叫什么?”
“记不清了。”冯德茂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愉快的东西,只是一个面部肌肉僵硬地收缩,“你肯定不信。但真的记不清了。抽到后来,脸和名字对不上,只有编号。B-07、B-12、B-19。”
“其实每个孩子抽血前我都会给他们做身体评估。”
“但小明是意外。”
冯德茂叹了口气。
语气中充满着遗憾。
他遗憾的是他自己太不小心了。
如果再谨慎一点,就不会发生孩子死亡的情况,可能自己做的事情也不会被发现。
畜生。
陆今安的手指收紧了,但声音没变:“你留那些证据干什么?”
冯德茂沉默了很久。茶凉了,他没有再倒。
“二十年前,放火之前,我把一部分记录和照片藏进了暗格。”他说,“........我是为了活命。”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陆今安的表情不对,他停了一下,改了口,“他们答应给我一笔钱,让我消失。我怕他们翻脸。手里有点东西,心里踏实。”
“那些人”是谁,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些富豪。那些输入孩子血液来对抗衰老的人。
“你现在要卖给谁?”
“不是卖。”冯德茂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出声的老狗,“是还.......还给他们,换一条活路。我老了,跑不动了。他们答应过我,只要把剩下的东西全部当着他们人的面销毁,他们给我办出去。去东南亚,那边有他们的产业。”
陆今安看着这个坐在自己对面的老人,闻到他身上散发的老年气味和洗衣粉的残留。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应该拍桌子,应该揪起对方的领子质问“你想活下去,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孩子也想活下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厌恶——因为这个人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我只是没办法”的味道。没办法才抽孩子的血,没办法才放火,没办法才留证据自保,没办法才求富豪收留。他永远是那个“没办法”的人,而那些“没办法”的代价,是一群孩子的命。
陆今安的右手从桌上抬起来,伸进口袋。口袋里是那枚卡通猫金属片,背面刻着“三色”。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攥着,让它硌进掌心。
“我替你想好了。”陆今安说,声音平得像是下达命令,“两条路。第一,你带着你手里的全部东西,账本、照片、客户名单——去刑侦大队自首。你把所有你知道的名字、地址、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全部交代清楚。你做这些,换的是从轻处理的机会。二十一年前的火灾,你放的火,三条命。”
陆今安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或许不止三条,但如果你没有自首情节,你这辈子都得在牢里,自首,也许能活着出来。”
冯德茂的左眼眯得更小了,像一条阴暗的毒蛇,在衡量着利益最大化。
“第二。”陆今安竖起两根手指,“你现在站起来,走出这个门,当我没来过。我会把视频匿名发给北城分局、省厅、还有三家媒体。你家里那些东西,警方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找到。富豪们会知道你在自保,他们会先你一步把你灭口。你哪条路都走不通。”
茶楼里另一桌客人起身离开,风铃又响了一声。服务员在吧台后面打哈欠,手机外放短视频的声音,一个AI女声在念“人生哲理”。
冯德茂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那双手的指甲泛黄,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当院长前是工人,当院长后是刽子手,出狱后是门卫。他的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形状像一片落叶。
“如果我选第一条,”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漏气的气球,“你会来作证吗?”
“会。”陆今安说。
“你恨我。”
“恨。”
“那你还来作证?”
“不是为你了。”陆今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很难喝,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为你手里那本账。为那些你来不及销毁的名字,你以为你的福利院倒闭了那些富豪就善罢甘休了吗?没有蒲公英福利院,还会有别的福利院,那些富豪肯定还在暗中买血,还在用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你把他们供出来,是我能想到的、你这辈子唯一一件有用的事。”
冯德茂看着陆今安,看了很久。
远处的树上,一只橘色的猫蹲在枝杈间,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茶楼的窗口。
它的爪子里抓着一颗小石子,随时准备扔向玻璃——如果冯德茂有任何不正常的动作。
但他没有。
他把茶壶里最后一点凉茶倒进杯子,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明天上午九点,我去刑侦大队。”他说,“我带全部东西。”
“我陪你。”陆今安说。
冯德茂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不是陪你自首。”陆今安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压在菜单底下,“是看着你进去。”
“我得亲眼看着你进去,我才心安。”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风铃又响了。他没有回头。
冯德茂独自坐在卡座里,面对两杯凉透的茶,和一壶没有续过水的铁观音。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条干涸的掌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的人生失败彻底。
他把脸埋在掌心,肩膀抽搐,但并未发出任何声响,也不知道掌心里的那张脸到底是什么表情。
窗外,一直橘猫,一只奶牛猫,从树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人行道上,甩了一下尾巴,跟在陆今安身后走了。
尾巴一甩一甩的。
像是打了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