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生活中,总是充斥着许多不起眼的、不刻意关注便会悄然滑过的日常。
街角一家新开的店铺,往往只在开张首日迎来些许热闹,随后便陷入长久的冷清,直至某天悄然闭锁;不久后,又会有新的招牌挂上,如此循环,直到渐渐无人再投以目光。
路边的小摊贩,生意不温不火,靠着微薄收入日复一日地守候,却也可能在某个清晨毫无征兆地消失。路人偶尔想起,也不过是轻声一叹:是搬走了,或是改行了吧。
这些细碎的片段,如同屋檐下结成的蛛网、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构成了城市呼吸的底色。生活的齿轮从来不是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它布满坑洼与缝隙,却依然在一次次摩擦与碰撞中,固执地向前转动。
而你的工作——或许其中也掺杂着几分你的私心——正是去记录这些遍布于日常中的“缝隙”,描摹那些对宏大世界而言微不足道的个体轨迹。
三流杂志最好的素材,往往就藏在这人间的百态皱褶里。
常年穿行于市街小巷,你与这一带的居民渐渐熟络。甜品店的奶奶、水果摊的大叔、甚至常在公园闲坐的退休老人,你都愿意停下脚步,与他们聊上几句。
你本不是一个健谈的人。最初这样做,也不过是为了在危机四伏的城市里,为自己编织一张可以预警的网。可不知不觉间,这些看似随意的交谈,竟成为了你构筑一张“民间信息网”最坚实的基础。
当然,大多数时候,闲聊就只是闲聊——哪家杂货店正在打折、哪段下水道又飘出异味、哪个老邻居自从上次喝醉就一病不起……七嘴八舌的琐碎消息一并涌来,偶尔连你也感到有些招架不住。
但也正因如此——当阴影之下的怪物真正开始向平凡日常伸出可怖触角时,你总能在第一时间,嗅到它初次浮现的异常气息。
……
……
……
你的心情有些沉重。
一切始于那些不起眼的租房广告。它们像潮湿墙角滋生的霉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街角的电线杆上。上面标注的租金低廉得像个拙劣的玩笑,你起初并未在意——类似广告博人眼球的伎俩屡见不鲜,倘若真的致电询问,对方总有各种理由将价格抬回常态。天上不会真的掉馅饼,这是众所周知的生存常识。
直到你如往常一般收集素材时,同公园里那位熟悉的流浪汉老伯搭话,偶然在闲谈中提起他那几位牌友。
“搬进那种便宜房子后,就再没见着人影喽。”老人嘟囔着,混浊的眼里透露些许落寞。
你当时正记录素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先前那些被你归为“寻常”的广告,此刻自然而然在脑海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轮廓。你终于开始正视这件事情,有意向旁人打听相似的传言,可心却随着深入了解而一点点沉入谷底。
这绝不是普通的失踪。
有稳定工作、收入和正常社交圈的人,不会轻易被这种来路不明的低价租房诱惑。可能的租客群体,几乎都是像老伯朋友那样,游离在社会边缘、即便消失也难起波澜的人。他们如同城市背景里模糊的像素,被精准地筛选出来。
而这也是这几起失踪事件没能得到“发酵”的原因。纵使有老伯一样的人想起这几个杳无音信的朋友,也缺乏进一步追寻的动机与精力。
能够打听到的线索就此中断。于是,你开始尝试自行调查。
你循着广告上的地址,查询了几处公寓。它们的价格低得荒谬,不用缴纳押金,联系人信息模糊,且都坐落于偏僻的、近乎被遗忘的角落。几个不可思议的条件拼凑在一起,任何人都该一目了然其中潜藏的陷阱。
更让你脊背发凉的是,还得多亏之前与太宰治“合作”,恰好让你对横滨的地图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你认出其中几处,正好处于港口Mafia势力范围的模糊边缘。
你不知道他们之间会有着怎样的联系,但这无疑为你接下来的调查增添了更多阻碍。
可港口Mafia是这座城市黑暗世界里最为庞大的势力,如此“小家子气”的手笔实在不像他们所为。单看方式,倒更像某个动了邪念的、躲在阴沟里的普通犯罪组织。
那么,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亲自去接触一番,似乎是获取答案最好的方法。这是十分冒险的举动,一旦被对方识破意图,连你自己也可能从调查者变成明日刊登在报纸上的“素材”之一。
好在你还有一个便捷的身份可以掩饰自己的真实来意。
你握了握挂在胸前的工作证,走向其中一栋公寓——即使你自知只是在不入流的杂志社工作,在外人眼中却也是货真价实的一名“记者”。或许,可以借“租房专题报道”之名探一探对方的虚实。演技过关的话,你还能得到很多线索。
然而,对方的谨慎与危险,远超你的预估。
你尚未开口表明来意,一个面容凶悍的“管理员”便堵在门口,以私人住宅为由,生硬地回绝了所有采访和拍摄。交涉比预想中更早地陷入了僵局。
你不甘心就此打道回府,目光试图越过他,寻找可能入住的租客。
“星野小姐。”
他忽然压低声音,精准地叫出了你的名字。他的语气平淡,却夹杂着令人胆寒的威胁。
“大家工作都不容易,”他盯着你,眼神中有不明显的狠戾,像一种心照不宣的警告,“互相行个方便吧,别给彼此……再找多余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