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止是道歉，还有表白，那份喜欢早就已经通过各种细节宣之于口、在此刻被如此直白点出了。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修饰，每一句都像是从景诚毅那个习惯沉默的世界里，爆发出的真实感。

徐圣齐甚至能透过这些文字，想象出对方是如何删删改改，最终留下这些笨拙的心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的荒谬感，以及如同被无数细针尖反复扎刺的愧疚，让他感到浓浓的窒息。他配吗？他配得到这样一份如此笨拙而真诚的道歉和表白吗？

徐圣齐一直清楚自己用人妖号欺骗弗丁的行为很不道德，很不光彩，但潜意识里，他一直把网络那头的“弗丁”模糊地想象成一个三十多岁、可能事业有成但内心寂寞、甚至带着猥琐心态的成年男人。说白了，一个成年男人在网上找“女神”陪玩，砸钱送礼，脑子里想的不就是那点心照不宣的事吗？

他一边大大方方地赚着钱，一边在内心偷偷鄙夷着对方“人傻钱多”，他甚至想过，即便真的被拆穿，对方恼羞成怒，他或许还能带着“彼此彼此”的鱼死网破——毕竟你一个成年人在网上找陪玩撩骚，传出去也未必光彩，双方半斤八两，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哪成想……屏幕那头根本不是什么社会老油条，而是个刚成年的、情感经历可能一片空白的高中生！他赚着对方父母给的零花钱，还欺骗了对方那份懵懂而纯粹的感情！

这他妈的性质完全变了！他从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骗子，瞬间堕落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卑劣人渣！

不仅如此，他还在学校里，和这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家伙，联手半夜去拆学校的摄像头！虽然是景诚毅提议的，可一旦东窗事发，谁会相信他一个实习老师是被学生“胁迫”的？人们只会看到一个处心积虑的家伙，利用职务和身份之便，引诱、欺骗高中学生，不仅骗财骗感情，还教唆犯罪！

别说毕业证了，若是曝光出来他这辈子可能彻底完了。他闭上眼都能想到，社会舆论会怎么狂欢般地讨论这个事情——“伪装成女陪玩欺骗未成年学生感情和金钱的实习老师，还唆使学生破坏学校财产”，届时各大营销号肯定会用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编排他：《震惊！历史师范生实习期间竟做出这种事……》《人妖陪玩与高中生的恋爱？背后真相令人发指！》《是师德沦丧还是人性扭曲？起底B中实习教师徐某的双面人生》……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徐圣齐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连牙齿都忍不住开始打颤。而且，撇开这些最糟糕、最现实的后果不谈，还有一个更沉重的让他无法呼吸的东西，压在他的良心上——他确确实实，利用对方的孤独和信任，欺骗了景诚毅的感情。

那份透过屏幕、透过游戏、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依赖与喜欢，那份他偶尔也会感到一丝暖意和愧疚的关系，被他彻头彻尾地挥霍和践踏了。

徐圣齐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他贪婪、颓废、自私，喜欢占点小便宜，活得像条得过且过的咸鱼。但他骨子里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如此不堪、如此卑劣的境地。这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小恶”的范畴。

这一刻他是真的想逃，怯懦地逃到一个不存在的平行世界里，或者让时间倒流，回到他当初鬼迷心窍注册陪玩账号的那一刻。也许是极度的恐惧和混乱，反而让他的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敏捷”，混乱的脑子里飞速地思索着，该如何一步步、悄无声息地解决这个定时炸弹。

首先，必须稳住“弗丁”。他不能让他起疑，更不能激怒他。

然后，要尽快、自然地疏远现实中的景诚毅。减少接触，最好能找个合理的借口提前结束他们的“秘密行动”，让这段危险的关系慢慢冷却淡化，直至无声无息地结束。

最后，找个合适的时机，让“小七”这个身份，彻底从网络上消失，或许可以编造一个家庭变故或者出国之类的理由，体面地消失。

对，就这样。切割，彻底地切割。把线上和线下，弗丁和景诚毅，小七和徐圣齐，重新变回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这是唯一……或许也是最懦弱、最自私、但眼下最能自保的办法。

他承担不起真相的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点开了与“弗丁”的聊天框。他应该要回复那条道歉，他需要扮演好那个受了委屈但善解人意的“小七”。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

手机顶端，另外一个账号突然弹出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通知。

来自【Jing1107——景诚毅】。

申请理由栏，只有言简意赅的一行字，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徐圣齐刚刚构筑起的心理防线：

【老师，蒋乐生说你找我。我在你宿舍楼下，方便下来吗?】

他来了。

现实，没有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